第二天上午十點,天幕準時亮起來。
安全屋客廳里,座位還是昨天那套。誰坐哪兒,杯子放哪兒,幾乎沒動過。
連杯口殘著的熱氣,都像昨天剩下來的。
畫面先落在阿羅拉群島的一棟海邊小屋上。
白牆被海鹽風吹久了,邊角不再那麼新,摸上去大概會有一點潮。門前一棵椰子樹,樹幹上掛著舊風鈴,貝殼、珊瑚碎片串在一起,風一吹,叮叮噹噹。
婚後的日子被天幕剪得很碎。
廚房裡,陸野給魚翻面。
莉莉艾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背上,怎麼都不撒手。
他舉著鍋鏟,轉身也不是,不轉也不是,最後只能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搭在腰側的手指。
門廊台階上,兩個人看日落。
莉莉艾靠在他肩上,手裡轉著一朵不知道哪兒摘來的野花。轉著轉著,手停了。
睡著了。
暴風雨天,陸野堵在門廊豁口那邊,怕雨水飄進屋。
莉莉艾站在他身後,把毛巾往他肩上一搭,又踮腳去拽他。
他不進,她就更用力。
兩個人卡在門檻上拉扯,最後一起笑出聲。
客廳里沒人講話。
杯子端在手裡,沒人喝。
畫面里的時間,慢下來了。
一個普通下午。
阿羅拉的太陽亮得過頭,海面反光扎眼,白晃晃一片。
莉莉艾抱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屋裡出來。
白色長裙的裙擺被門檻絆了下,她低頭提了提,側身擠過紗門,把盆放到門廊木凳上。
陸野坐在門廊另一頭的搖椅里,手裡翻著一本舊雜誌。
光照在他側臉上,太亮。
莉莉艾沒注意。
她彎腰,從盆里拿出他的襯衫,抖開,掛上晾衣繩,夾好。
搖椅那邊,書頁不響了。
第二件,她自己的裙子。
白棉布被太陽曬得發透,她把裙擺拉平,才夾上去。
風過來,晾衣繩輕輕晃。
那件襯衫的袖口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莉莉艾彎腰拿第三件衣服,手指碰到盆沿。
她回頭,想問他下午要不要去附近的市集買新魚餌。
搖椅空著,舊雜誌合在椅面上。
風把它翻開,一頁,兩頁,紙張拍在木椅上。
衣夾從莉莉艾手裡掉下來。
塑料撞到木板,又蹦了一小下,滾到門廊邊緣,卡進兩塊木板中間的縫裡。
她看著那張空搖椅。
站了很久。
海風從身後灌過來,把她的長髮卷到臉邊,又放下。
晾衣繩上的衣服還在晃。
襯衫袖口垂著,好像還在朝什麼地方招手。
莉莉艾低下頭,蹲下去,把卡在縫裡的衣夾摳出來。
她站起來,回到洗衣盆前。
第三件衣服,夾上去。
第四件,夾上去。
最後一件衣服也掛好了。
晾衣繩被填滿,風一吹,整排衣物在陽光下起起伏伏,成了一堵軟軟的牆。
莉莉艾抱起空盆,走回屋裡。
紗門在她身後合上,撞了兩下門框,才徹底關嚴。
天幕停在那根晾衣繩上。
海風吹著每一件衣服。
它們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有人正穿著它們在門廊上來回走。
襯衫的影子落在木板上。
多出一個本不該在那兒的人形。
客廳里。
卡露乃把杯子擱到茶几上,手快了一點。
杯底磕在玻璃面,響得人耳根發麻。
希羅娜的手還覆在露莎米奈手背上,被她按住的那隻手在抖。
娜姿的赤足從沙發墊上放下去。
腳底碰到木地板,她腳趾蜷了下。
紫色瞳孔里的光,退到很深的位置。
天幕暗了。
沒有預告,沒有下期提示,就這麼暗了。
第五世,完。
陸野從廚房高腳凳上起身,膝蓋撞到料理台邊角。
他沒吭,只伸手按著那塊地方,在原地站了幾秒,才往客廳走。
到客廳邊緣時,電視屏幕已經開始滾各平台實時彈幕。
一開始只有幾條,後面直接刷成了一片。
「她連哭都沒有哭。」
「我不行了,晾衣服那段我真的不行了。」
「保護莉莉艾。」
「這個女孩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是這樣的結局?」
電視畫面切到各大社交平台熱搜排行。
前五位,全是同一個關鍵詞。
換了不同說法,指向卻都一樣。
第六條熱搜是新建的話題標籤。
三分鐘前創建。
參與人數已經破了兩百萬。
標籤配圖是一朵白色雛菊。
陸野看著那朵雛菊被無數人轉發。
他靠在牆上,把手插進口袋。
露莎米奈站了起來。
她沒看任何人,走到窗邊。
窗外的真新鎮被午後陽光照著。
遠處,天幕原本的位置又變回了藍天。
露莎米奈把額頭貼上玻璃。
碧綠色的眼睛透過窗,望向南邊。
阿羅拉在那個方向。
她的女兒,也在那個方向。
阿羅拉群島,寶可夢學校天台。
莉莉艾站在圍欄前,銀白長發被高處的風吹向一側。
她已經看完了。
記憶從腦海深處湧上來,一幀一幀,清楚得像昨天剛發生。
他彎腰教她繫鞋帶時,肩膀壓下去的角度。
暴風雨夜,他念故事書,嘴唇開合的節奏。
訓練場旁,他把毛巾搭到她頭頂時,掌心殘留的溫度。
他消失那天,搖椅上的舊雜誌翻到第幾頁。
她全都記得。
莉莉艾把手機翻過來。
屏幕亮著。
通訊錄停在學校教導處的號碼上。
手指按下撥號鍵。
響了兩聲,對面接通。
教導處老師的聲音懶洋洋傳出來:「喂,學生事務辦公室。」
「我是莉莉艾,一年三班。我要辦理休學手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休學?理由是什麼?」
莉莉艾站在風裡,裙擺貼著腿側。
每個字都像在心裡擺正過。
「我要去真新鎮。」
停了一下。
「去見一個人。」
對面像是想勸,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最後只剩一聲嘆氣。
「表格明天來辦公室填,需要監護人簽字。」
「我知道。」
電話掛斷。
莉莉艾把手機放進校服裙子的口袋,轉身走下天台。
長廊里的午後陽光從窗戶落進來,一格一格鋪在地上。
她走過去,影子在明暗之間斷開,又接上。
白色發尾被陽光照過時,幾乎變成透明的銀。
她不知道真新鎮有什麼在等她。
四位和母親同齡或相近的女人。
一間據說連聯盟都管不了的安全屋。
還有那個在九個世界裡愛過別人,也被別人愛過的男人。
但有一件事,她比誰都清楚。
上一次,她在晾衣繩前轉過身時,他已經不在了。
這一次,她要自己走過去。
在他消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