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落下去的那個黃昏，安全屋安靜得有點怪。
陸野搬進來以後，沒見過這種安靜。
不是冷戰。
也不是修羅場開打前那種，誰先眨眼誰輸的死寂。
就是五個人心口都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滿滿當當，連吵架都嫌費勁。
希羅娜坐在沙發上，考古文獻翻了二十分鐘。
同一頁。
字都快被她看穿了，紙沒翻過去。
最後書一合，擱茶几上，人往沙發背上一靠，閉眼。
卡露乃在廚房倒水。
倒了三次。
每次半杯，沒喝。
第三杯端到窗邊，站著看外面的真新鎮暮色，看了半天，水面一點點涼下去。
娜姿縮在單人沙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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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著腳，腳趾蜷一下，又鬆開。
精神力被她收回到身邊三米，不多一寸。整個人安安靜靜窩在那裡，誰碰誰倒霉的樣子，偏偏又沒什麼攻擊性。
陸野把晚飯做好。
五份餐端上桌。
露莎米奈那份，他沒往二樓送。
因為人不在樓上。
天幕結束後第十五分鐘，她房門開了。
腳步聲下樓，穿過客廳，去了後院。
現在她就坐在後院老橡樹下的石凳上。
手機擱膝蓋上。
屏幕黑的。
陸野從廚房窗戶看見她背影。
白色毛衣在暮色里被揉軟了，邊緣都不太真切。
他沒出去。
一直到晚飯後四十分鐘，客廳里三個女人各自上樓、回房、或者說假裝回房。
陸野洗完碗，擦乾手，才推開後門。
露莎米奈還在那兒。
手機亮了。
她在翻通訊錄。
手指滑了幾下，停在一個號碼上。
不是莉莉艾。
是阿羅拉宅邸管理人。
「我是露莎米奈。莉莉艾今天有沒有異常行動。」
聽筒里先是電流沙沙響。
很快，管理人的聲音傳出來，恭敬得挑不出錯。
「理事長，小姐今天下午去教導處辦理了休學手續。目前已經回到宅邸，正在收拾行李。她還預訂了明天上午飛往關都的航班。」
露莎米奈握手機的手緊了緊。
拇指指甲卡進手機殼接縫裡，輕輕一聲。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手機還被她攥在掌心，屏幕餘光從指縫漏出來，照在下巴上，一小塊冷白。
陸野站在後門台階上，沒開口。
月光從圍牆外爬進來，院子被塗了一層冷藍色，連那棵老橡樹都顯得不太近人情。
露莎米奈又劃了幾下屏幕。
通訊錄停在另一個名字。
莉莉艾。
頭像還是海邊那張照片。
小小圓框裡，銀髮女孩笑得彎起眼睛，碧綠色的瞳仁亮得不講道理。
她按下撥號。
嘟。
嘟。
嘟。
第四聲結束，電話通了。
不是語音信箱。
是很輕的呼吸聲。
陸野能聽見聽筒里漏出來的電流底噪，也聽見露莎米奈那半口氣吐到一半，又被她咽回去。
沉默拖了好久。
久到陸野都懷疑這通電話會不會就這麼掛到自動斷線。
然後，聽筒里有個聲音。
「媽媽。」
露莎米奈的背一下挺直。
不是那種端出來的姿態。
更接近被人在後背推了一把，猝不及防。
她張了張嘴。
開口時，比自己想的穩。
「我看了天幕。」
那邊呼吸停了一拍。
「我也看了。」
院子裡的風停了。
樹葉也懶得響。
四周只剩手機里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呼吸。
露莎米奈的手指在手機背面蹭來蹭去。
那個問題她從昨天想到今天，又從今天想到現在。
躲不過去。
「你記得了嗎。」
每個字都被她壓在牙齒後面，一點點擠出來。她怕自己多出半點多餘的腔調，被莉莉艾聽見。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
莉莉艾再開口，聲音細，清楚，也涼。
「是的，媽媽。全部都記得了。」
露莎米奈閉上眼。
睫毛影子落在顴骨上，短短一道。
「那你來吧。」
這四個字出來，她嗓子裡終於漏出一點沒藏好的東西。
繃了太久的線，稍微鬆了那麼一點。
「來真新鎮。」
聽筒里有布料摩擦聲。
大概莉莉艾點頭了，點完才想起來，她看不見。
「嗯。明天的飛機。」
「我知道。」
又空了幾秒。
「媽媽。」
「嗯。」
「你在那邊還好嗎。」
露莎米奈嘴角動了一下。
那表情挺怪，被女兒反過來擔心，荒唐，可心口又熱了一下。
「比你想像的好。」
「那就好。」
「路上小心。」
「嗯。」
「晚安。」
「晚安，媽媽。」
電話掛斷。
屏幕暗下去。
露莎米奈把手機擱回石凳，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肩線在月光里起伏了幾下。
陸野從台階退回門內。
腳步放得很輕。
他在廚房站了五分鐘。
後門又響。
露莎米奈走進來，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聲。
她進客廳時，希羅娜不知什麼時候又坐回了沙發。
卡露乃靠在窗邊，也沒回房。
娜姿從樓梯方向飄下來，赤腳停在走廊盡頭。
四個人同時看她。
露莎米奈站在客廳中央。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碧綠色的眼睛邊緣有點紅，臉上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看向廚房門口的陸野。
「莉莉艾明天到。」
陸野的手搭在門框上。
指頭在木頭上按了一下，又鬆開。
「我知道。」
露莎米奈移開視線。
希羅娜，卡露乃，娜姿，一個一個看過去。
「我的女兒要來了。」
「不管你們對這件事怎麼看，不管天幕里發生過什麼，她只有十七歲。」
她右手垂在身側。
腰間那顆精靈球的按鈕，被月光照出一點光。
不是威脅，可她的手就停在那附近，本能。
「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敵意。」
希羅娜先站起來：「沒有人會傷害一個孩子。」
娜姿在走廊暗處點了下頭。
卡露乃把水杯放回窗台，杯底碰到木面，輕輕一聲。
「我會幫她適應這裡。」
露莎米奈看了她們一會兒，然後她笑了。
碧綠色的眼睛裡有疲憊，也有一點，終於能把人接到身邊來的放心。
「謝謝。」
陸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的四個女人。
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又被窗簾一晃，分開一點。
他收回手，轉身進廚房，從碗櫃裡拿出第六隻碗，擺到架子上。
明天開始，早餐要做六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