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在天亮前就醒了。
昨晚那件舊T恤還穿在身上。
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那間一直當儲物間的小房間門前,右手攥著從工具箱裡翻出來的螺絲刀,左手夾三塊疊好的木板。
門一推開,鉸鏈乾巴巴響了一聲。
裡面堆著幾個紙箱,還有閒置的家具配件。
窗戶蒙一層薄灰,清晨的光從灰後漏進來,發黃。
他把紙箱一隻只搬出去,碼在走廊牆邊,又拿抹布擦窗。
擦到一半,灰沾了滿手,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推開窗,讓風灌進來。
這間房比樓上另外幾間小一圈。
但窗正對後院那棵老橡樹。站在這裡,能看見樹冠最高處的枝丫在晨風裡晃,偶爾有波波停在上面梳毛。
他蹲下來,用螺絲刀把木板固定成一個簡易書架。
擰螺絲的時候,肩胛骨在T恤底下繃一下,又松一下。螺絲有一顆不聽話,卡了半天,他嘖了一聲,換個角度繼續擰。
書架裝好,他扶著牆擺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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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自己房間拿了幾本挑好的書,放上去。
不是什麼深奧的學術文獻。
三本不同地區的寶可夢圖鑑插畫版,一本阿羅拉的貝殼收藏指南,還有一本封面畫著海岸線日出的旅行手記。
每一本,都是他在鎮上那家唯一的書店裡,挑了兩個下午才定下來的。
窗台上,他擺了個陶土花盆。
裡面種著一株剛冒頭的小雛菊苗。葉片嫩綠,邊緣掛著水光,是他三天前從大木研究所溫室里移栽來的。
根已經服了盆。
長得穩。
床頭柜上放著一隻手工編織的吉利蛋玩偶。
粉白相間的毛線被他縫得圓圓滾滾,兩隻小眼睛是深棕色紐扣,針腳藏在毛線紋路里,不湊近基本看不出來。
這玩偶他織了三個晚上。
每天等其他人都睡了,才在廚房燈下一針一針收尾。手指被毛線勒出幾道紅印,第二天才慢慢退下去。
他把被子鋪好,枕頭拍松,又在床尾折了一條薄毯。
阿羅拉來的人到了關都,夜裡總要嫌冷。
最後,他站在房間中央掃了一圈。
窗簾是昨天從鎮上布料店買回來的淡鵝黃色棉布,自己裁的尺寸,剛好貼合窗框。日光一照,地板上會落出一塊暖色。
他把抹布搭到肩上,準備出去。
門口有人。
希羅娜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金色瞳孔把這間小房間裡的細節都掃了一遍。
書架上的書脊。
窗台那盆剛冒頭的雛菊苗。
床頭那隻手工編織的吉利蛋玩偶。
還有被疊整齊,放在枕邊的薄毯。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走廊對面自己房間虛掩的門上。
門內是陸野按遺蹟考古那套風格配的東西。石質擺件、古地圖復刻品,連檯燈都是拿仿古銅器皿改的。
再偏過頭。
走廊另一端,露莎米奈的房門關著。
那間房裡是全套商務辦公配置,雙屏顯示器,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書櫃裡放著以太基金會歷年的技術期刊。
她把視線收回來。
雛菊,圖鑑插畫,吉利蛋玩偶,鵝黃色窗簾。
「你對她,和對我們不一樣。」
陸野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疊了兩折,握在手裡。手指沿著布邊捏了一下。
「她更需要安全感。」
希羅娜沒馬上接。
目光在那盆雛菊上停了會兒。晨風從窗里吹進來,把雛菊苗的嫩葉吹得晃了晃,跟一隻小手在揮。
「你知道嗎。」
「你這種每個人都不一樣的用心,才最讓人不好接。」
陸野手指在抹布上停住。
嘴還沒張開,希羅娜已經直起身,轉身往走廊另一頭去。金髮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弧,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他一個人站在小房間裡。
手裡攥著那塊抹布。
窗台上的雛菊苗還在風裡晃。
他把抹布疊好,放到窗台邊,轉身出門,帶上了門。
晚上。
安全屋裡的人都回了各自房間之後,陸野坐在自己床沿上,雙手搭在膝蓋,閉著眼。
他在做每隔三天一次的能量檢測。
波導之力從身體核心往四肢末端鋪開,跟一張細網似的,順著每一根血管和神經末梢摸過去,再折返回來,匯到胸口正中。
那些從天幕播放時偷吸進來的惰性能量,堆在他的經絡節點上。
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
沉,滯,頻率不對,貼在管壁內側,賴著不走。
負荷比三天前又高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掌心把褲子面料攥出幾道褶。
這些能量繼續堆著不化,他的身體機能會從最外面開始往下掉。
先是反應速度。
再是記憶檢索。
可他要是停下吸收,下一期天幕播放時,那些無差別放出來的能量波,會直接撞上真新鎮方圓十公里內所有生物。
鎮上那些帶著波從樹上跳來跳去的小孩。
大木研究所里剛出生的寶可夢幼崽。
也包括她們。
他睜開眼,鬆開膝蓋上的褶皺,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皮膚表面沒什麼異常。
可他知道,底下血管里流動的東西,已經比正常人類濃了三成。
床邊地板傳來一聲悶響。
呆呆王的尾巴拍在木板上。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精靈球里出來了,圓滾滾地趴在床腳邊。謝拉貝殼的眼睛在尾巴尖上發著光。
不是平時犯困時那種鈍光。
是清醒的。
已經看見,也已經明白了什麼。
陸野彎下腰,手掌按上它寬闊的腦門。
掌心貼著溫熱的皮膚,指腹來回蹭著它頭頂那塊最光滑的位置。
「別告訴她們。」
這幾個字從他喉嚨里出來,放得低,怕穿過牆,被走廊那頭任何一個人聽見。
呆呆王從下往上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平時那點慢吞吞的勁兒一下褪下去,露出一點不該屬於它的利落。
只一瞬。
又收回去了。
它把腦袋往他的掌心裡重重一壓,尾巴上的謝拉貝殼輕輕抖了一下,跟嘆氣差不多。
不是答應。
也沒拒絕。
只是把那份重量一起接了過去。
陸野把手從它頭頂移開的時候,指尖碰到它額頭上的紋路。
那紋路在它跟了他九個世界之後,已經深了不少。跟年輪一樣,老老實實把時間記著。
他直起身,從床頭拿了件外套披上。
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窗外的真新鎮在月光下睡著。遠處常磐森林的輪廓黑沉沉橫在天邊,跟一隻趴著的大傢伙。
明天下午。
阿羅拉飛關都的航班會在枯葉市機場降落。
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女孩會拖著行李箱坐上巴士,穿過半個關都,在真新鎮的站牌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