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七。
枯葉市機場國際到達大廳。。
人群湧出來,莉莉艾混在裡頭。
淺色開衫,白百褶裙。銀白色的長髮沒做任何遮擋,直接暴露在穹頂漏下的大片陽光里。
她右手拖個白箱子,型號偏小,左手死死捏著登機牌存根。
她身邊空蕩蕩的,沒跟寶可夢,沒帶助理和保鏢,連頂鴨舌帽都沒戴。
她在指示牌底下仰頭看了十幾秒,奔著長途巴士換乘口去,走到售票口,遞錢。
窗口裡頭的人收過紙幣,眼皮撩了一下。就一眼,隨後把印著真新鎮三個字的車票從玻璃槽推出來。
「三號站台,等十五分鐘。」
「謝謝。」
那輛深綠色的巴士已經停在三號口。車皮上貼的地區路線圖曬脫了色,斑駁難認。
莉莉艾彎腰把箱子塞進底層行李艙。
上車,她找了個靠窗位子縮進去,腦門順勢靠上車窗玻璃。
車子發動。
外頭,枯葉市港口的起重機和貨櫃越變越小,最後被常磐森林那片扎眼的綠一口咬沒。
車廂里空蕩,七八個乘客。
前排是個帶小孩走親戚的年輕女人,中間有個腳邊擱著水電工具包的糙漢,後頭倆小子正湊在一起擺弄剛到手的初始寶可夢。
一車人,誰也沒多看她一眼。
天幕里放過的那個「莉莉艾」,從六歲到二十歲,是一段完整熬過來的人生。
別人記裡頭的長裙,夕陽,背影。
可在這輛破大巴上靠著窗戶的,就只是個十七歲的姑娘。
校服領口的寶可夢學校胸針都沒摘。長途飛行的疲態全掛在臉上,怎麼看都是個剛放假急著趕路的高中生。
在林子間開了四十來分鐘。
拐進通往真新鎮的岔路。路陡然窄了,車速也降下來。
莉莉艾終於把腦門從燙人的玻璃上挪開。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一遍遍去捋裙擺上壓出來的褶子。
腦子裡塞滿了東西。
白大褂蹭過地磚的響動,隔著毛巾捂在頭頂的溫度,還有大半夜他看信時嘴角的那個弧度。
全是天幕強行塞進來的。
這邊的她,明明連陸野的面都沒見過。
沒在以太樂園走廊上哭過鼻子。
沒人教她怎麼去摸寶可夢。
更沒送出過那封貼了雛菊的破信。
氣剎嗤地漏出一口長氣。車停了。
「終點站,真新鎮。」司機在前面喊。
莉莉艾起身,提著箱子下車。
真新鎮的站牌立在路邊。
往前五米就是那塊刻著鎮名和年份的石碑,底下長著層滑膩的綠苔,被大太陽曬得反光。
往裡望。
一條主路直通鎮子裡頭,兩邊全是矮房。
牽著向尾喵溜達的老太太,蹬著自行車從坡上放飛自我的野孩子。
太安靜,太平常了。
一點也不像個能一口氣藏下幾個掀翻聯盟會議的女人的地方。
然後她就瞅見了,主路那頭。
一棟獨棟房子的石階底下,站著個人。
一身白便裝,金髮隨便束在腦後。
逆著光,高挑的輪廓硬生生扎在眼底。
露莎米奈。
統共不到三十米的距離。
大馬路亮堂堂的,連個躲閃的掩體都找不出。風乾脆也停了。
露莎米奈定在石階旁。
手垂在兩邊,沒半點要迎過來的意思。兩道翠綠色的視線就這麼橫過大半條街,沉甸甸地砸過來。
莉莉艾也沒動,手心扣著行李箱拉杆,皮肉勒出一圈紅印子。
風又起了,幾根銀白碎發糊到嘴角邊,被她一把撥開。
「露莎米奈女士。」
遠處那女人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往下沉了沉,像是鎖骨挨了一記悶棍。嘴唇碰了兩下,沒聲出來。
莉莉艾盯著那頭。
嗓子眼像梗著團棉花,眼眶乾澀得厲害。
「我來,不是想跟你搶什麼。」
說第二句時,氣口順了點。這話估摸著在飛機上已經翻來覆去嚼過幾百遍。
「只是因為那些記憶里……有個人,值得我跑這一趟。」
露莎米奈嗓子裡漏出點微弱的雜音。聽不出是嘆氣還是別的什麼被堵久了的動靜。
莉莉艾把手一松。
白箱子往後一歪,抵在站牌鐵柱上。
她抬腳往前,在離著不到兩米的地方,她停住,仰臉。
離得太近了。
露莎米奈能把那張臉上的東西看個底朝天。
那對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綠眼珠子裡,那股子七葷八素的情緒。
「媽媽。」
稱呼忽然就換了。
不是什麼拿腔拿調的女士,就只是個十七歲高中生帶點鼻音的軟和詞。
「我能進去不?」
露莎米奈沒說話。
那雙綠眼底全是倔,下巴揚著死活不讓眼淚往下掉。
但裡頭摻了點別的東西,發軟的,帶熱乎氣的。
只有看上誰了、而且鐵了心要奔著那個人去的時候,才會有的軸勁。
她探出手,手指張開,掌心朝外。
莉莉艾往前搶了兩步,直接撞進那個懷裡。
露莎米奈的手臂合攏過來勒住她後背。下巴頂在一頭亂糟糟的銀髮上,金髮跟著纏上去,被風攪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
「進。」
她咬著牙關,硬生生把漏出半個音節的更咽給咽回肚子裡。
二樓。
紗簾讓穿堂風扯出一道縫。
希羅娜靠在窗框邊,手抱胸。
眼睛垂著往樓下掃。
臉板著,但眉尾沒那麼緊了。
卡露乃就站在後頭半步,指甲蓋在窗台木邊上無聲地摳了兩下。
走廊那頭,娜姿盤腿坐地上,光腳丫踩著踢腳線。
紫眼睛半開半合。精神力剛探到底下那對母女跟前,碰見一堆五味雜陳的情緒段子,又嫌膩味似的縮了回來。
樓梯口。
陸野掃了眼窗邊。
外頭的太陽光把窗前幾個女人的影子劈得斑駁。
他沒吭聲,轉身拐進廚房。
他伸手,從碗柜上層多摸出一隻新碗,擺在灶台邊。
今天得做六個人的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