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皮箱輪子碾過玄關地墊,莉莉艾視線往下一墜。
鞋架上擠著五雙鞋。
黑高跟短靴,白運動鞋,深紫拖鞋,駝色平底,還有雙舊得快平了底的男士帆布鞋。
五個人的窩。
肩胛骨上貼過來一隻手,露莎米奈的。
「拖鞋在底層。」
莉莉艾彎腰去抽底層那雙。
淡藍色。嶄新,帶標,棉布鞋面臥著只繡出來的六尾。
這繡工,不像廠里流水線出來的敷衍貨。
腳趿拉進鞋裡,進客廳。
三道視線齊刷刷扎過來。
希羅娜窩在長沙發右頭。腿交疊著,手裡攤著本發黃的遺蹟文獻。
眼皮從書縫上撩起來,在莉莉艾那頭銀毛和腳上那雙藍拖鞋之間颳了個來回。
窗邊那個人影轉過身,卡露乃捧著杯半溫不火的白開水,眼神在小姑娘臉上打了個轉。
「路上折騰壞了吧。」她開口,「枯葉市過來的那趟巴士,座椅梆硬。」
「還成。」莉莉艾手指摳著開衫下擺的毛線球,「謝、謝謝關心。」
半空忽然飄過來一團紫光。
一杯橙汁穩穩噹噹橫跨半個客廳,懸在莉莉艾胸口的位置。
「坐。」
單人沙發里,娜姿縮得只剩半個腦袋:「糖分治哆嗦。」
莉莉艾伸手接杯子。
「謝謝……娜姿小姐。」
沙發里「嗯」了一聲。
露莎米奈擱後頭杵著,眼看著閨女抱著杯子在沙發角上縮成一團,這才邁步。
走到長沙發另一頭,挨著希羅娜坐下。
客廳里乾巴巴地冷了場。
倒不是什麼窒息感。純粹是五個活人湊一個屋檐下,不知道往哪兒落腳的尷尬期。
噹啷。
裡頭廚房傳來鐵鏟磕鍋底的脆響,跟著是熱油刺啦刺啦的炸鍋聲。
海鹽混著檸檬草的味兒順著門縫直往外鑽。
「再等二十分鐘開飯。」
陸野在那頭喊。
卡露乃腿一屈,就要起身。
「擺桌。」
「別動,坐著。」廚房裡叮噹撞了兩下碗碟,「今兒算我的。」
卡露乃剛抬起來的腳後跟又落了回去。
視線往沙發邊角那個腰板挺得溜直的小姑娘身上溜了一圈,又掃過露莎米奈那張繃得過分的側臉。
屁股重新沾回窗台邊。
二十分鐘。
餐桌齊齊整整六副碗筷。
每道菜邊上還貼心地點綴了一張大拇指寬的白卡片。
希羅娜跟前那盤甜辣醬焗海鮮:【神奧深海風味】。
露莎米奈跟前的黃油煎帶子:【阿羅拉以太灣配方】。
卡露乃的白松露意面:【卡洛斯經典手法】。
娜姿面前的一小碟黑芝麻糰子:【關都老城區】。
至於莉莉艾。
那碗澆著薄荷醬的貝殼意面旁邊,白卡片上只有五個字。
【小時候愛吃】。
莉莉艾盯著那個字跡。手縮在桌子底下,死死絞著裙子邊。
「開吃。」
陸野端著最後一道湯出來。腰上的圍裙都沒來得及摘,往桌子正中一擱。
拽開莉莉艾對面的椅子,坐下,摸筷子。
桌上熱氣騰騰,五個女人盯著面前的小紙片,空氣比沒開飯前更黏糊了。
露莎米奈第一個動了手。
筷子從黃油煎帶子裡挑了塊最肥的,手腕一轉,越過半個桌子。
啪嗒,帶子落進莉莉艾的碗裡。
「多塞點,跑了一天了。」
「嗯。」莉莉艾悶著頭,把肉扒拉進嘴裡。咬了兩下。一直端著的肩膀垮下來點。
筷子頭總算去挑那碗貝殼意面。
希羅娜沒吭聲,從自己的海鮮盤裡扒拉出兩隻蝦,剝乾淨。
一甩,蝦仁穩穩噹噹落在莉莉艾碗邊。
「補蛋白質,光造碳水不長個。」
莉莉艾瞅瞅多出來的蝦仁,再瞅瞅對面埋頭苦吃的金髮大姐姐。
「謝謝。」
斜對角傳來動靜。
「剛才那水是常溫的,想喝帶冰碴子的,我給你凍。」
娜姿拿筷子在黑芝麻糰子上戳窟窿,紫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這頭,臉上沒多大表情。
「別別別,常溫挺好。」
「哦。」
卡露乃在那頭端著杯子樂。
咽下一口意面,隨口找了句閒篇:「在學校都上些什麼課?我早前在卡洛斯表演學院也當過一陣子客座,講美學。」
「呃……」莉莉艾繃緊的神經鬆動了一點,「就寶可夢生態學、基礎培育這些。還得背對戰理論。」
她摳了摳碗沿。
「我對戰特差。」
「培育有意思。」卡露乃指尖在玻璃杯口畫圈,「以後打算幹這行?」
「有這麼個心思……我比較會伺候冰屬性的。」
對頭。
陸野扒飯的動作一卡殼。
筷子頭夾著的菜在碗口磕了一下,這才送進嘴。人沒抬臉,腮幫子卻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九尾。
阿羅拉那隻。
天幕上放過,那個陪著她咬碎牙往前走的白傢伙。
露莎米奈餘光往陸野那邊颳了一下。
這一眼太實誠,刺得邊上的希羅娜都忍不住歪了歪腦袋。
這頓飯收尾的時候,總算有了點活人味。
陸野把空碗碟摞成一沓,端回廚房。
嘩啦啦。水龍頭一開。
莉莉艾蹭地從椅子上躥起來。
「我去幫手。」
桌邊四個女人眼神一碰。快得能擦出火星。
下一秒。
希羅娜摸起桌上的破書,露莎米奈翻出手機戳屏幕,卡露乃一扭頭去盯外頭黑漆漆的天空。
娜姿最省事,眼皮一合,紫色的精神力做賊似的順著地縫往廚房裡爬。
洗碗池邊。
莉莉艾站在陸野左手邊,隔著小半條胳膊。
接過瀝好的瓷碗,拿干布抹乾。
抹到第三隻,她手慢了。
眼珠子黏在水龍頭底下的那雙手上,自來水沖開泡沫,順著指縫往下淌,黃燈泡一照,手背上的青筋硌得有些扎眼。
「老師……」
倆字順著嘴瓢就禿嚕了出來。
莉莉艾自己先傻了,趕緊把下巴往鎖骨上壓,死盯手裡的干布。
「那什麼,陸野先生,飯很好吃,跟以前一模一樣。」
沖碗的手僵在水柱底下,漫出來的自來水洇濕了陸野的袖口。
他把手裡的盤子翻了個面,拿抹布蹭了蹭。
「隨便叫,布給我就成。」
遞布的時候,指尖磕上了男人濕淋淋的手背。
莉莉艾耳根子一燙,借著暗光,紅得快滴血,手觸電似的一縮,揪著另一塊布死命搓下一隻碗。
門外的走廊光忽地一暗。
露莎米奈打門邊路過,沒停腳,就偏過頭,朝裡頭瞥了一眼。
池子邊倆人的影子糊在瓷磚牆上,挨得死緊,就差一點兒沒貼上。
她把視線扯回來,踩著樓梯往二樓去了。
客廳里。
希羅娜翻了一頁書,那破紙上寫的,跟前一頁壓根是同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