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走廊。
感應壁燈啪地亮了。
暖橘色的光鋪在木地板上，照得人腳底發虛。
莉莉艾跟在露莎米奈後頭，走到一半，腳尖輕輕蹭了下地板。
「這間。」
露莎米奈停在走廊盡頭，手搭上門把，側過身，把門口讓出來。
那雙碧綠色眼睛看著她。
莉莉艾伸手推門。
屋裡亮著鵝黃色小燈，晚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簡易書架上，一排插畫版圖鑑碼得齊齊整整。床尾疊著薄毯，床頭柜上還擺了只手工編的吉利蛋玩偶。
看得出來費了心。
可莉莉艾的視線，一下就釘到窗台上，挪不開了。
「砰。」
行李箱拉杆從掌心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她沒扶。
窗台那隻陶土花盆裡，一株小苗剛冒頭，兩片嫩綠葉子舒展開。
雛菊。
莉莉艾膝蓋發軟，硬撐著走到窗台前。
右手抬起來。
指尖懸在葉片邊上，差一點就碰到，抖得自己都煩。
記憶里那封信上泛黃的乾花，跟眼前這株活生生的小苗，疊在了一塊兒。
她輕輕碰了下葉子邊。
葉片彎下去，又彈回來。
水珠沾濕了指腹。
露莎米奈站在門口，看著女兒薄薄一道背影，手指在門框上蜷了蜷。
「缺什麼跟我說。」
走廊另一頭傳來男聲。
陸野站在樓梯口。
莉莉艾沒回頭，只輕輕點了下頭。
露莎米奈看著女兒坐到床沿：「我先回房間，有事敲門。」
「好。」
房門合上。
走廊里，露莎米奈的腳步聲停了半拍，才繼續往自己房間去。
屋裡徹底靜了。
莉莉艾抱起那隻吉利蛋玩偶，指腹蹭過針腳。
一針一線收得緊，工整得過分。
這活計，沒點耐心真做不出來。
她側躺到床上，把臉埋進玩偶肚子裡。
夜色一點點沉下去。
沒多久，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叩叩。」兩下。
莉莉艾抬起頭，頭髮亂了一小撮：「請進。」
門推開。
露莎米奈換了象牙白家居服，長發披在肩上。她沒開燈，反手把門帶上，走到床尾那張小椅子坐下。
昏暗裡，母女倆對著看。
「飛了多久？」
露莎米奈的嗓音，比白天軟了點。
「四個半小時。」
「關都的航空餐還是難吃吧？」
「嗯。」
「學校手續呢，教導處沒卡你？」
「沒有。看到監護人簽字就辦了。」
話到這兒，沒了。
屋裡只剩窗外的風聲，還有兩個人一輕一重的呼吸。
莉莉艾攥緊玩偶，嘴唇開合了幾回。
最後還是把那口氣咽下去，又吐出來。
「媽媽。」
「嗯。」
「我不會叫他爸的。」
月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落在露莎米奈手背上。
她手指一下收緊，又鬆開。
「好。」
莉莉艾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終於塌下去一點。
她把臉埋回玩偶里，聲音悶在布料里：「那我叫他什麼？」
露莎米奈沒接話。
黑暗裡，她呼吸還算穩。
「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莉莉艾抬起頭，碧綠的眸子裡晃著水光：「你不會介意嗎？」
「我介意的事多了。」露莎米奈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成樣子，「但那是我的事，不該丟給你。」
莉莉艾又把臉埋進玩偶里。
「媽媽，晚安。」
露莎米奈起身，走到床邊，替她拉好被子，順手掖了掖被角。
「晚安。」
房門再次合上。
莉莉艾睜著眼，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記憶一段接一段往上翻。
暴雨夜裡翻故事書的手。
訓練場外遞過來的毛巾。
海邊那句——
「我在這裡。」
她轉頭，看向窗台。
那株雛菊苗在夜風裡晃了晃，葉尖還掛著水。
莉莉艾攥緊玩偶，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
「可是……我想叫他老師。」
隔壁房間。
空氣輕輕盪了一下。
無形的力量穿過牆壁，罩住莉莉艾這間屋。
沒有溫度，也沒有聲響。
可那股力量一裹上來，莉莉艾繃著的身體慢慢鬆開，呼吸也一點點長了。
睡過去了。
走廊盡頭。
娜姿赤腳蜷在單人沙發里，紫色瞳孔半睜半閉。
精神力順著牆壁往前爬，輕手輕腳地包住莉莉艾的意識，把那些容易翻成噩夢的舊事，一點點擋回去。
凌晨三點。
娜姿的精神安撫場，從四間臥室，擴到第五間。
她嘴角動了動。
五個人了。
走廊另一端。
陸野房間。
門縫底下還漏著細細一道光。
陸野坐在床沿，十指交叉，閉著眼。
呼吸慢得不太正常。
波導之力在體內轉了一圈，自檢反饋回胸腔。經絡節點上，那些惰性能量比三天前又厚了點。
不多。
可那股堵勁兒，貼在骨縫裡，甩不掉。
正在一點點吃他的命。
陸野睜眼，看著自己的雙手。
皮膚溫度正常，觸覺正常。
可他清楚，所謂健康能活動的那條線，正在往裡縮。
「呆——」
床腳邊，呆呆王甩了甩尾巴。
謝拉貝殼的眼睛在黑暗裡幽幽發亮，盯著陸野不放。
陸野彎腰，手掌覆上呆呆王腦袋，蹭了蹭它額頭的紋路。
「明天天幕還是不會播。」
「休播期還有多久不清楚。但這幾天，起碼不用我去擋能量波。」
呆呆王抬頭看他，用力拱了拱他的掌心。
力道不小。
警告味兒都快頂到臉上了。
陸野嘴角扯了下。
他站起身，關掉床頭燈。
黑暗壓下來。
娜姿的精神安撫場掃過房間，帶來一點輕微共振。
陸野躺在床上，聽著整棟安全屋的動靜。
四個成年女性平穩的呼吸。
再加一個十七歲少女，淺眠也慢慢安穩下來。
六個房間。
六種呼吸。
他閉上眼。
明天得早起十五分鐘。
六人份早餐，不光是多加點量就完事。
還得把那個小丫頭的口味，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來。
意識沉下去前，他腦子裡閃過的，是洗碗池邊那雙遞碗的手。
還有指尖擦過手背時，那點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