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以太基金會關都分部公關總監，被一串鈴聲從被窩裡拽出來。
他摸到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睡意當場沒了。
「理事長！」
聽筒里，露莎米奈沒有寒暄。
她聽起來甚至不像剛睡醒，還是白天坐在董事會主位上那副架勢。
「打開全球輿情監控面板。」
「關鍵詞：莉莉艾，母女，倫理。」
「三十分鐘內，我要看到所有涉及我女兒真實影像的報導清單。」
「是！」
「所有。」
「別漏。」
電話掛斷。
三十分鐘，以太基金會公關部，橫跨五個時區的值班團隊，全被從咖啡、夜宵、半夢半醒里撈了出來。
天幕第五期播出已經過去四天。
網上的反應慢了半拍。
觀眾要消化那些畫面里的倫理衝擊，要組織語言，還要抱團找同溫層。
到了第四天，輿論總算憋不住了。
各地區社交平台的熱搜詞條，從凌晨四點到早上八點，換了三輪。
最開始還是「天幕第五期解析」。
後來變成「以太理事長與女兒共侍一夫」。
再後來，詞條更難聽。
「平行世界是否構成倫理豁免」。
豐緣地區寶可夢倫理委員會上午九點發聲明。
核心就一句話：保護未成年當事人的隱私權。
城都地區三家主流報紙，同一天刊了三篇文章，立場還互相打架。
關都地區最亂，也最快。
因為當事人就在關都。
真新鎮外圍的記者，第四天下午翻了一倍。
長焦鏡頭從三百米外的山坡上架過去，一排黑洞洞的鏡頭，對著安全屋方向。
早上七點，露莎米奈坐在安全屋二樓。
雙屏顯示器上，媒體連結被標紅，擠得人眼睛疼。
她手指在觸控板上滑過去，碧綠色的眼睛一行行掃標題。
第十七條，合眾地區一家八卦周刊。
標題下面配了張長焦照片，拍攝地點是真新鎮巴士站。
銀白色長髮的女孩拖著行李箱，站在站牌下。
側臉，碧綠色眼睛，拍得清清楚楚。
連校服領口的胸針，都被人特意圈了出來。
露莎米奈看了兩秒，點開通訊軟體，撥號。
「這張照片的拍攝者是誰，發布渠道有幾個分發平台。」
「二十分鐘內，全部下架。」
「理事長，這家周刊的母公司和我們沒有商業往來，買斷權……」
「那就製造商業往來。」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他們的母公司去年申請了合眾地區寶可夢醫療設備三項專利授權，現在還在以太審批流程里。」
「告訴他們，照片下架，授權明天批覆。」
「照片留著，授權就讓它爛在流程里。」
「……是！」
電話掛斷。
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屏幕里，那枚被圈出來的胸針刺眼得要命。
門敲了兩聲。
「進。」
卡露乃推門進來。
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粉絲後援會群組，消息刷得飛快。
「我的粉絲團自發開始做輿論保護了。」
她走到露莎米奈旁邊，把屏幕遞過去。
「話題叫保護未成年人隱私權，在卡洛斯區熱搜掛了兩個小時，正在往關都擴散。」
露莎米奈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你粉絲聰明。」
「挑了個誰都不好反駁的口子。」
「她們是真心實意在做。」
卡露乃靠在書桌邊緣，看著她。
「我沒有指揮她們。如果需要，我可以發一條個人聲明，配合把輿論帶下來。」
露莎米奈把椅子轉過去，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兩個成年女性隔著一張書桌對視。
那一秒，話其實不用說太滿，她們都知道自己要護誰。
「你發。」露莎米奈開口。
「我來清理硬體層面的東西。你負責軟著陸。」
卡露乃點頭，轉身往門口走，手碰到門框時，又回頭。
「樓下莉莉艾還不知道這些吧？」
「我不打算讓她知道。」
「同意。」
卡露乃走後，露莎米奈又在屏幕前坐了十分鐘。
她把所有涉及莉莉艾正臉的報導，逐條標優先級，再分給執行團隊。
忙完，才轉頭看窗外。
窗簾縫隙里，後院草地被露水打濕，綠得發悶。
手機震動，卡露乃發來一張截圖。
她的個人社交帳號剛發出的聲明，立場擺得明明白白。
任何一個未成年人，都不該為成年人的選擇承擔輿論暴力。
發出第六分鐘，轉發量破十萬。
夜晚，後院老橡樹下，矮燈亮著。
陸野坐在石凳上，手肘撐著膝蓋。
手機擱在旁邊石面，屏幕黑著。
呆呆王趴在一邊，尾巴尖上的大舌貝亮著穩定的光。
「他們討論的那些東西。」
陸野的聲音散在夜風裡。
「倫理，道德底線，跨維度關係的合法性界定。」
「我全都想過。」
「第五世剛開始的時候，就問過了。」
呆呆王抬頭看他。
「系統不會因為我困擾，就改人選。」
「世界線把誰送到我面前，不是我能決定的。」
九世輪迴太長了，這個問題早被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嚼過，嚼到最後，稜角都磨沒了，只剩一股發木的坦然。
「但她只有十七歲。」
「這個世界裡的她，只有十七歲。」
呆呆王抬起尾巴，拍了拍他小腿，低低共鳴了一聲。
遠處安全屋二樓，透出鵝黃色的光，莉莉艾的房間。
陸野偏頭聽了會兒。
火克草，草克水，水克火。
第五世，他在平行世界裡帶著六歲的莉莉艾，就是這麼從頭寫基礎知識的。
現在，那扇窗後又傳出同樣的節奏。
她不可能知道這些。
天幕沒播過那些細碎日常。
可她在寫。
陸野直起身，仰頭看星空。
呆呆王把腦袋擱到他鞋面上。
夜風有點涼。
十點十二分，二樓燈滅，筆聲也停了。
陸野站起來，按了按呆呆王腦門，回安全屋。
經過客廳，茶几上放著一份列印文件。
以太基金會的標誌擺在最上面，想看不見都難。
今天全部輿情處理進度報告。
露莎米奈特意留給他看的。
他拿起來翻，涉及莉莉艾本人影像的報導，共一百四十七條，已全部下架或替換。
卡露乃引導的話題，在全球六個地區熱搜榜單上霸榜。
陸野拿起筆，在報告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一個字：謝。
上樓，路過莉莉艾房間時，他腳步放輕。
門縫裡傳出均勻呼吸聲。
回到自己房間。
呆呆王已經提前回來，趴在老位置。
陸野坐到床沿，閉上眼。
波導之力開始自檢。
經絡節點上沉積的惰性能量，貼著血管內壁瘋長。
比昨天厚。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掌心。
五指一點點展開。
再想收回去，關節像生鏽的合頁，卡住了。
疼意從經絡深處往外洇。
留給他的時間，正用一種沒法挽回的速度往下掉。
樓下茶几上，那份報告最後一頁。
他寫下的那個字旁邊，又多了一行筆跡。
分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