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從後院老橡樹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草地上,一塊一塊挪。
風一吹,那些光斑也跟著晃,碎金子似的,晃得人眼皮發懶。
烈咬陸鯊蹲在院角磨牙。
它的背鰭曬得發亮,金屬邊兒一樣冷。它偶爾偏一下頭,掃過後院,掃到新面孔時也沒多停,鼻子裡噴了口氣。
不歡迎,也不趕人。
胡地盤腿浮在廊檐下,離地半米,雙手搭膝,眼睛閉著。
莉莉艾從後門出來,它眼皮掀了一下。
精神力在她身邊繞了一圈,又收回去。嘴唇動了動,吐出個聽不明白的音,繼續打坐。
仙子伊布倒是第一個跑過來的。
它從花壇矮牆上跳下,粉白緞帶在身後甩了半圈,小跑到莉莉艾腳邊,繞了兩圈,鼻尖貼著裙擺嗅嗅。
認出來了。
莉莉艾低頭看著它,右手抬起,放下,又抬起,又放下。
手指在裙側攥緊,鬆開,來回三次。
她蹲下去的動作慢吞吞的,左手撐著膝蓋,右手一點點伸向仙子伊布。手指張開,停在它額頭前五厘米。
仙子伊布歪頭看她,然後自己把額頭湊過去,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莉莉艾肩膀繃了一下,手沒收回來。
指尖貼在那團軟毛上,熱乎乎的觸感順著手臂爬到肩膀,她才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氣吐出去。
「你的毛好軟。」
仙子伊布用腦袋把她手掌往上頂了頂。
可以摸頭頂。
別光碰額頭,怪客氣的。
莉莉艾手指往後挪了一點,碰到耳根。仙子伊布眯起眼,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下一秒,指尖碰到耳後一塊發硬的舊痂。
她整個人彈起來。
膝蓋差點磕到下巴,蹲姿沒穩住,往後一退,坐進草地里。
那塊舊傷其實不嚇人,可觸感太突然。
不是平行世界的記憶,是這個世界的莉莉艾在以太樂園地下實驗室里攢下來的東西,沒散乾淨,藏在身體裡,碰一下就往外冒。
她坐在草地上,抱著自己的手,看著仙子伊布。
碧綠色的眼睛裡水汽冒上來,又被她咬著嘴唇按回去。
後院另一邊,傳來慢得離譜的腳步聲。
呆呆王從廊檐陰影里挪出來。
圓臉還是那副天然呆的好脾氣。
它沒直接去找莉莉艾,而是在離她大概一米的地方趴下。前肢攤開貼著草,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上的謝拉貝殼還特意朝了反方向。
能讓人緊張的地方,全給它自己藏起來了。
趴好以後,呆呆王就不動了。
圓鼓鼓的肚子貼著草地起伏,偶爾從鼻孔里呼出一口熱氣,把面前草葉吹彎,再彈回去。
莉莉艾盯著那隻趴在附近、完全沒有要靠近意思的呆呆王。
她在原地坐了大概兩分鐘,膝蓋帶著身體往前挪了一小步。
這次伸手,她沒猶豫太久。
呆呆王趴得太沒防備了。她的手靠近時,它甚至打了個哈欠,粉色舌頭露出來一下,又合上嘴。
指尖碰到殼面,殼比她想的暖。
不是冷冰冰的甲殼,是曬了一下午太陽以後存住的熱,溫溫的,像被人捂過的石頭。
莉莉艾把掌心貼上去。
五根手指展開,蓋住殼面最光滑的那塊。
熱意從掌心往裡鑽,她肩膀終於塌下來,人也從那種隨時要逃的狀態里退了出來。
呆呆王眯起眼,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尾巴尖沒忍住,在草地上拍了一下。
莉莉艾笑了。
不是客廳里被問到問題時的禮貌回應,也不是面對長輩時硬撐出來的得體笑。
是胸口某個一直被按住的地方,自己冒出來的弧度。
連眼睛都跟著彎了。
碧綠色瞳孔里,那層繃了兩天的膜碎開,露出軟和的光。
「你好溫暖。」
二樓窗戶開著。
露莎米奈站在窗簾後,看著院子裡那一幕。
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邊緣嵌進木紋里。
呆呆王。
最溫和的切入點。耐心夠多。等她自己靠近,而不是主動走過去。讓她在沒有壓力的時候,自己邁出第一步。
碧綠色的瞳孔里翻著太多東西。
只有搭在窗框上的那隻手用了力,食指甲在木頭表面劃出一道淺痕,淺到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一樣。」
希羅娜站在她身後半步,也看著院子裡的少女和寶可夢。
她沒問露莎米奈在說什麼。
露莎米奈沒回頭,聲音只留在身後這半步距離里。
「他教她的方式,和教我的完全不同。」
「對我是直接的,強勢的,沒給我拒絕的餘地。」
「把我從那個地方拉出來的時候,他用的是力氣,不是等待。」
她手指離開窗框,指腹擦過剛才那道淺痕。
「可你看他對她。」
院子裡,陸野始終沒出現。
呆呆王趴在那兒,姿勢簡直被人提前擺過一樣。每一處都在告訴莉莉艾:安全,沒事,想靠近就靠近,不想也行。
而安排這一切的人,這會兒八成在廚房切水果,裝作自己什麼都沒幹。
希羅娜抱著手臂,看了眼露莎米奈側臉上那副管理到位的表情,又看向窗外。
莉莉艾已經把整張臉都貼到呆呆王殼面上了。
「所以你心裡不舒服。」
「不是嫉妒。」
「是發現他對她,比對你更溫柔。」
露莎米奈嘴唇抿成一條線。
碧綠色眼睛被窗外光照得透亮,也空。
那裡面沒有火氣,也不是委屈。
更像一個做了二十年高管的女人,突然發現自己在某個維度上,被判定成了只能用力氣拽回來、不能慢慢等的人。
這評價太不講道理,偏偏她反駁不了。
窗外,莉莉艾從呆呆王殼上抬起臉,笑著說了句什麼。
隔著一層樓,聽不清,但那點高興藏不住。
露莎米奈轉身離開窗邊。
經過希羅娜身邊時,腳步沒停。走廊里,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均勻,克制。
希羅娜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直到院子裡,陸野終於從後門探出頭,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喊了莉莉艾一聲。
女孩從草地上站起來的速度,讓希羅娜想起她剛才在廚房裡條件反射行禮的樣子。
裙擺上沾了草屑,她沒注意。
只是轉身朝那個聲音跑了兩步,又自己停住,放慢。
希羅娜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不太算笑。
「每個人都不一樣的用心。」
她放下窗簾,把午後的光擋在外面,轉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