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艾的指腹反覆搓《寶可夢圖鑑》第一百三十三頁。
八種伊布進化形態在彩圖里扇形排開,進化條件擠在圖片下方。
一樓書房。
地毯絨面吞住她併攏的雙腳,圖鑑攤在膝上,背脊繃得筆直。
對面單人椅里,陸野正翻看大木博士發來的郵件。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側臉,他處理這些日常事務時總是這樣,懶散,又不耽誤事。
下午兩點到兩點半。
排班表上那塊淺藍色時間,歸莉莉艾一個人。
「陸野老師。」
「圖鑑標註仙子伊布的進化條件,是親密度加妖精屬性招式。」
碧綠眼睛從書頁上抬起,直接盯住對面。
「但我查閱過的論文提到,野生環境裡的進化,更依賴特定情緒閾值。」
「究竟哪種說法準確?」
陸野的視線落到那頁彩圖。
「兩邊都能參考。」
「圖鑑給的是實驗室標準,論文更偏野外記錄。」
「真到操作時,情緒閾值確實會影響結果。」
「親密度的量化標準又該怎麼界定?」
莉莉艾繼續問:「怎麼判斷是否達標?」
「看訓練家投入的時間質量。」
「個體差異太大,有些三個月就夠,有些要一年以上。」
「只算時長,意義不大。」
莉莉艾輕輕點頭。
這段話被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院子裡那隻仙子伊布,見了你,尾巴搖得最歡。」
「你們親密度相當高。」
「那是卡露乃的搭檔。」
陸野的手指關節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嘴唇動了動,又恢復原樣。
「你觀察得不錯。」
厚重圖鑑被她穩穩放到茶几上。
坐姿從剛才的放鬆,一下收回到近乎刻板的端正。
陸野看著她,唇瓣動了兩次。
「陸野老師,在那個世界裡……我開心嗎?」
書房裡忽然悶下來。
橫在兩人之間的那層東西,被這句話撕開了口子。
陸野上身前傾,手肘抵住膝蓋。
視線從她攥緊的手一路上移。
她的睫毛在抖,那雙碧綠色眼睛裡,忐忑和期盼藏不住。
「開心。」
這答案像早就埋在他骨頭裡,只等她伸手去碰。
「最初你怕寶可夢怕得厲害。」
「路邊飛過一隻波波,你都會馬上躲到我身後。」
「後來,你勇敢起來了。」
「島巡挑戰走到第三個島嶼時,你已經能自己帶著九尾安穩露營。」
「回來時曬黑了半個色號。」
「你站在門口大聲告訴我,阿卡拉島的日落是乾淨到發亮的橙色,嗓門大到驚動了整條街。」
「後來呢?」
莉莉艾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那點期待。
「後來你開始嫌棄我做飯放鹽太多。」
莉莉艾眨了下眼,嘴角被這句意外的話扯動。
「我嫌棄你?」
「你的原話是,老師,你的味覺絕對退化了,這鍋湯鹹得能醃透一條海王類。」
莉莉艾立刻偏過頭。
午後陽光穿過玻璃,把她耳根那點紅照得分明。
手掌貼上臉頰,她想把溫度壓下去。
「那時的我……已經變得那麼勇敢了嗎?」
「非常勇敢。」
陸野的嗓音往下沉。
書房裡的光也跟著暗了一截。
「兩年時間,你從躲在人後,走到擋在人前。」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咬牙走出來的。」
「我只是在旁邊看著。」
「你明明一直都在幫我。」
莉莉艾轉回臉,碧綠眼眸直視陸野。
眼底那點忐忑退開,剩下的是逼人的認真。
「天幕里播放過。」
「你每天清晨五點起床,為我調配訓練專用樹果。」
陸野唇線收緊。
「那只是培育師的職業習慣。」
「那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莉莉艾把聲音放得低。
可這句話落在寂靜書房裡,反而比先前每一句都重。
空氣又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仙子伊布追蝴蝶的叫聲,輕快得有些不合時宜。
遠處客廳里,卡露乃像是在打電話,笑聲隔著牆傳過來。
莉莉艾的肩膀終於松下去。
「那你呢?」
「什麼?」
「你開心嗎?」
少女的目光不肯挪開,牢牢落在這個看不透的男人身上。
「在那些輪迴的世界裡。」
陸野靠回椅背,身體繃住。
垂在膝蓋上方的手慢慢攤開,掌心朝上。
好像那裡面放著一件沉到拿不穩的東西。
陽光移開,地毯上的光斑被拉成長斜塊。
莉莉艾沒有催,只看著他的手指張開,又收回。
「每個世界,都有開心的時候。」
陸野嗓子啞得厲害。
「也都有補不上的遺憾。」
「什麼遺憾?」
陸野抬起眼。
側光穿過他的虹膜,裡面浮出舊紙般的暗色。
那不是普通疲憊,是被太多時間磨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最大的遺憾,是每一次都必須離開。」
莉莉艾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裙擺被扯出幾道深褶。
她沒有再追問。
沙發彈簧短促地叫了一聲,少女站起身。
茶几上的圖鑑被她抱進懷裡,緊緊貼住胸口。
走到書房門口時,右手攀住門框。
腳步停住,她沒有回頭,只留給陸野半張側臉。
銀白髮絲被光影描出清楚輪廓。
「那這一次,絕對不要離開了。」
可這句話落下去,像已經把路堵死。
拖鞋底擦過木地板,發出細碎聲響。
繡著六尾圖案的棉拖鞋,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空了。
陸野還保持著手肘抵膝的姿勢。
十指停在半空。
先前被壓制的波導之力,在這一刻反撲回來。
經絡深處的刺痛湧上來,時間流逝的倒計時在身體裡敲響喪鐘。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震耳噴嚏。
強勁氣流帶著龍屬性威壓,震得玻璃輕輕發顫。
希羅娜冷冽的嗓音跟著響起。
「你對著花壇發什麼瘋。」
烈咬陸鯊低吼一聲,聽著滿是憋屈。
陸野收回雙手,用力抹過臉頰。
劇痛被他硬生生按下去。
指縫裡漏出短短一聲嘆息。
手放下時,那張臉又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只有眼角多出的幾道淺紋,還有掌心那層越來越厚的死氣,在陽光下藏不住。
這一次。
真的還能留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