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門忽然打開。
熱氣從門縫裡漫出來，莉莉艾剛抬眼，便撞見洗完手出來的陸野。
兩人之間只剩半步。
陸野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還掛著水，細小水珠順著手骨往下滑，落在地磚上，很輕的一聲，被熱氣蓋過去大半。
莉莉艾還是聽見了。
她呼吸卡在喉間，耳尖先熱起來，腳步往後退。
後腦碰上牆面。
咚。
走廊太靜，這一下聽得清楚。
陸野眉心動了動，話還沒出口，拐角處已經傳來腳步聲。
露莎米奈端著溫水站在那裡。
她的視線掠過敞開的浴室門，停在陸野濕著的手背上，又落到莉莉艾按著後腦的手。
三個人一時都沒開口。
頭頂筒燈亮得太足，臉上細小的變化都藏不住。
陸野沉默半秒。
求生欲先替他做了決定。
「晚飯我去準備。」
說完，他轉身下樓。
腳步穩，走得卻快。
莉莉艾按著後腦，看著樓梯口，臉上的熱意還沒散。
露莎米奈走近，把水杯換到另一隻手，抬手摸了摸她撞到的地方。
「疼嗎？」
「還好。」
「只是還好？」
「真的還好。」
露莎米奈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在那處輕輕按了按。
莉莉艾垂下眼。
「我只是想去洗漱。」
「嗯，我看見了。」
露莎米奈把語氣放穩，剛才那一幕先被她擱在一旁。
可莉莉艾知道，母親一定看出了什麼。
露莎米奈回了房間，門仍舊虛掩著。
莉莉艾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道門縫，忽然明白，今晚這件事多半不會就這麼過去。
……
晚餐照舊熱鬧。
陸野端菜上桌，卡露乃坐在窗邊慢慢吃，希羅娜一邊翻書一邊夾菜，娜姿的杯子懸在半空。
仙子伊布趴在椅子旁邊，尾巴一下接一下掃過地毯。
一切都和平常差不多。
只有莉莉艾察覺到，母親看她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一回。
那目光很輕，停留得卻久。
有句話已經放在露莎米奈心裡，只等合適的時候出口。
晚上九點。
莉莉艾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她正坐在床上翻白天沒看完的圖鑑，聽見聲音，手指在書頁邊停了片刻。
「請進。」
門被推開。
露莎米奈穿著象牙白家居服，長發披在肩後，手裡空著。
她走到床邊坐下，離莉莉艾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女兒的手背。
「把書放一下。」
莉莉艾合上圖鑑，放到床頭柜上。
檯燈的暖光落在兩人之間，那小片地方靜了下來。
露莎米奈沒有繞遠。
「莉莉艾，我需要你告訴我真話。」
莉莉艾的手指壓住被角。
「嗯。」
露莎米奈看著她的眼睛。
「你對現在這個陸野，究竟是自己的喜歡，還是被那些記憶推著往前走？」
房間裡沒了聲響。
莉莉艾的手一點點收緊。
被角被攥出褶皺，手背也失了血色。
露莎米奈沒有催她。
她坐在那裡，等女兒自己把答案說出來。
過了許久，莉莉艾才低聲開口。
「他很溫柔。」
「嗯。」
「做飯好吃。」
「嗯。」
「會記得每個人的口味，也會記得寶可夢喜歡什麼樹果。」
露莎米奈安靜聽著。
莉莉艾抬起頭，眼底藏著慌亂，聲音努力放穩。
「他的溫柔會分給每一個人。」
這句話說出口，她才碰到真正讓自己不安的地方。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所以我分不清。」
露莎米奈的目光輕輕動了一下。
莉莉艾接著說：「我分不清，這是記憶留下來的影響，還是我這幾天自己生出來的心情。」
說完這句話，她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總算垂下去。
藏在胸口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拿出來放到燈下。
露莎米奈心口那根弦鬆了些。
女兒沒有被記憶直接推向答案。
這已經很重要。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莉莉艾頭頂，順著銀白色髮絲輕輕梳下去。
「分不清就慢慢分。」
莉莉艾閉了下眼。
露莎米奈的聲音更輕。
「你的答案，只能由你自己給，記憶不能替你決定，我也不能。」
莉莉艾睜開眼，聲音有點悶。
「可是媽媽你們……」
「我和她們的選擇，不能變成你的壓力。」
露莎米奈收回手，語氣穩住。
「你有自己的路。」
莉莉艾抱住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偏頭看著她。
「媽媽呢？」
露莎米奈眼睫動了一下。
「什麼？」
「你分清了嗎？」
露莎米奈的手指撫過褲腿。
布料原本平整，她卻來回按了兩次。
片刻後，她開口：「我分清了。」
莉莉艾靜靜看著她。
露莎米奈的目光落在檯燈邊緣，停了一會兒才繼續。
「因為在那個世界裡，是他把我從孤獨里拉了出來。」
「被人堅定拉住的感覺太珍貴，我捨不得放手。」
莉莉艾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母親的側臉。
檯燈照在露莎米奈臉上，讓她平日裡鋒利的輪廓軟下來。
這一刻，她只是一個願意承認自己也會害怕，也會眷戀的人。
莉莉艾鬆開抱住膝蓋的手，身體往旁邊靠過去。
側臉貼上露莎米奈的肩膀。
露莎米奈肩背停了片刻。
很快，她抬起手，摟住女兒的肩。
手掌落在莉莉艾上臂外側，拇指隔著睡衣布料輕輕按了一下。
母女倆安靜靠在一起。
牆上的影子慢慢疊到一處。
莉莉艾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這件事好複雜。」
「嗯。」
「我能不能不想了？」
「今晚可以不想。」
窗台上的雛菊苗被燈光照著，葉影輕輕落在窗簾上。
走廊里沒有腳步聲。
樓下電視音量放得低，隱約能聽見遺蹟紀錄片的旁白。
露莎米奈把下巴輕輕抵在女兒頭頂。
銀白色髮絲蹭過她的下頜，帶著淡淡花香。
她閉了一會兒眼。
再睜眼時，肩上的重量沉了些。
莉莉艾睡著了。
露莎米奈沒有動，只把摟著她的手臂調整一下，讓她靠得更舒服。
檯燈一直亮著。
走廊盡頭，娜姿的精神力安撫場準時鋪開，整棟屋子都安靜下來。
同一時間。
樓下廚房裡，陸野停下擦碗的手。
水聲早已關掉。
他抬頭看向樓梯口。
許久沒有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