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的湯剛端上桌，卡露乃先嘗了一口。
勺沿碰到唇，她的手停在半空。
湯咽下去，眉心輕輕攏了一下，旁邊那杯溫水被她端起來，杯口貼住唇角，水汽遮了半張臉。
瓷碗碰上桌面，清響在餐廳里突了一下。
希羅娜抬頭，視線落到對面的陸野臉上。
娜姿連勺子都沒碰，紫色眼眸里沉著暗光，盯住陸野每一次呼吸。
她們都嘗出來了。
這碗湯，咸了。
廚房裡從來分毫不差的人，今天在調味上失了手。
湯勺還在陸野手裡，正給莉莉艾添第二勺。
勺柄握得穩，湯麵貼著碗沿鋪開，連細小水紋都沒晃出來。
「慢點喝，有點燙。」
莉莉艾點點頭，喝了兩口，唇瓣抿了一下。
「今天的湯，味道好像不太一樣。」
陸野把湯勺放回瓷盅，回答接得順，「換了種新做法。」
莉莉艾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喝湯。
露莎米奈的手機在桌邊震動，她掃了一眼屏幕，反手扣住手機。
碗裡還剩大半碗湯，碗沿被她的手碰了半秒，最後仍舊沒有出聲。
這頓飯就在這層薄薄的安穩里吃完。
碗碟被陸野疊好，端進廚房，肩背挺著，腳步也穩，挑不出毛病。
客廳里，希羅娜看著廚房門合上，右手扣住左腕，越扣越緊，脈搏在掌心底下一跳一跳。
娜姿從她身邊經過。
兩人的視線碰在半空。
娜姿輕輕點頭。
同一個事實，已經不用再說第二遍。
下午兩點四十。
安全屋後門被推開，陸野對廊檐下看書的卡露乃丟下一句，「出去散個步，半小時回來。」
書頁沒有翻動。
卡露乃低聲回他，「路上小心。」
門關嚴後，書籤夾進書脊，她的視線立刻追向小路盡頭。
陸野沿著真新鎮外圍往北走。
十五分鐘後，腳步停在鎮區邊界外的荒野上。
草色正常，風也正常。
儀器測不出問題，波導卻先給了反應，尖得刺人。
這個坐標點的底層能量濃度，比三天前漲了百分之十二。
膝蓋壓進草根，右掌按上地面。
波導之力從掌心灌下去，一路穿進地底深處。
十五米。
異常點的輪廓露出來。
暗藍色能量膜貼在岩層表面，不斷翻湧，厚得發沉，暫時夠不到地面，體積卻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
天幕帶來的災厄侵蝕，正在地底繼續積壓。
陸野的目光冷下來，立刻下達撤回波導的指令。
可指令已經出去，波導卡在原處，遲了整整零點三秒。
陸野眼底一縮，五指扣進濕泥。
生死搏殺里，零點三秒夠他死上十次。
從掌握這股力量到現在，波導響應從沒出現過這種要命的滯後。
他站起身，攤開沾滿泥土的右手。
皮膚完好，體溫也正常。
內視一開，胸腔里那點僥倖被撕乾淨。
灰藍色能量殘留纏在幾處核心能量節點上，胸口那一處最重，每一次呼吸都要頂開一層膠質阻力。
不用儀器，身體已經把紅色警報亮到最高。
每替真新鎮扛下一次天幕衝擊，負荷就往上疊一次。
天幕的反噬，已經侵進他的力量本源。
拳頭握緊，鬆開。
再握緊，再鬆開。
身體機能還在運轉，出問題的是波導和身體之間的銜接。
今天是零點三秒，下一次也許就是要命的零點五秒。
陸野把眼底的情緒按回去。
再抬頭，那張清俊的臉已經恢復從容，好像真只是出來走了一圈。
原路返回，快到安全屋時，路邊拐角站著莉莉艾。
她抱著一本書，銀白色長髮被陽光照得發亮。
看見陸野完好回來，繃住的肩膀才鬆了些。
兩人並肩往回走，陸野順手放慢腳步，遷就她的步幅。
路邊灌木上掛著一顆野莓。
莉莉艾伸手去摘，身體前傾，左手三根手指搭上陸野小臂借力。
不到四秒，野莓落進她掌心。
腳步卻停了。
陸野回頭看她，「怎麼了？」
「你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莉莉艾的聲音帶了抖音。
陸野表面看不出問題。
可她看的從來不是表面。
前世七年陪伴，那道波導頻率早刻進她靈魂深處。
剛才指腹相觸，那道一直溫暖強悍的波導，竟然透出虛弱的戰慄。
那條代表絕對安全的基準線，偏了。
野莓被她攥在掌心，果汁染綠皮膚，眼眶一下紅透。
「別緊張。」
陸野笑了笑，語氣放輕，「剛才走遠了點，有點累。」
右手揣進褲兜，他挺直脊背繼續往前走。
呼吸平穩，步伐從容。
莉莉艾盯著他的背影。
那份挺拔里，分明全是強撐。
回到安全屋。
廚房窗口後，希羅娜看見了莉莉艾眼底的心疼和驚恐。
濕毛巾被她放回台面，人已經走向客廳。
沙發上，娜姿坐直身體。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下午出去耗了半小時。」
希羅娜把聲音壓得很低。
娜姿紫色眼眸沉下來，「底場全亂了，表面還在控制，底下已經快撐破。」
「中午那碗湯，咸了。」
「他從沒在調料上失手過。」
客廳里的空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如果他真出了致命問題，還打算一個人咬牙扛到底。
「我會在他身上種精神錨點。」
娜姿語氣發冷，「真要失控，我拼死也會拉住他。」
希羅娜點頭，轉身大步上樓。
走廊盡頭，陸野正在廚房處理晚飯食材。
刀鋒落在砧板上，節奏穩定。
娜姿放出一層薄薄的精神力，無聲蓋向廚房。
精神力探入深處，她心口往下一沉。
他體內的力量銜接，慢了。
慢得細，細到普通人根本抓不住，卻足夠在戰鬥里要他的命。
「晚飯七點，今天做清淡的。」
廚房裡傳出陸野的聲音，穩得挑不出破綻。
好像一切都好。
娜姿收回目光，蜷回沙發，精神錨點也一點點撤離他的身體。
精神力脫離的最後一刻。
廚房裡，菜刀剁在砧板上的清脆節奏，突兀地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