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桌上難得沒人說話。
娜姿低頭看著碗裡的清湯，湯麵熱氣很薄，她的餘光一直留在陸野身上。
那份滯澀還在，藏在他端碗和夾菜的細小停頓里，外人看不出來，落在她眼裡卻刺得分明。
直到第二天清晨，陽光曬乾了後院草葉上的水汽，九月初的空氣帶著清淡的甜味，屋子裡繃了許久的氣息才鬆開一點。
陸野走到客廳中央，用力拍了兩下手。
清脆的掌聲截住了所有動作。
希羅娜合上論文，娜姿抬起眼，莉莉艾也把圖鑑放到了膝上。
「後山野餐，全員參加，不准請假。」陸野說。
希羅娜把論文放回茶几，抬眼看他：「理由？」
「今天天氣好，我想去。」
「你想去，和全員參加有什麼關係？」
「關係就是我做飯，我說了算！」陸野答得很硬。
卡露乃從雜誌後面探出半張臉，唇邊浮起笑：「堂堂冠軍，被一個廚子拿飯票威脅了。」
希羅娜起身：「我去換鞋。」
露莎米奈鎖上平板，把它塞進包里拉好拉鏈，偏頭問女兒：「要帶防曬嗎？」
莉莉艾搖頭，銀白色長髮在肩側輕輕晃了晃：「帽子就夠了。」
準備花了二十分鐘。
烈咬陸鯊被套上改過的背負架，野餐籃和摺疊桌椅固定在背鰭兩側，它從鼻腔里噴出一口熱氣，爪子在地上蹭出淺痕。
希羅娜抬手拍了拍它的下頜，它很快安分下來。
仙子伊布躥到隊伍最前面。
粉白色緞帶在灌木間穿進穿出，探過路後又回頭叫一聲，催眾人跟上。
胡地懸在隊伍上方三米左右，精神力從掌心鋪出去，貼著碎石路向前延展。
石塊和枯枝被無聲挪開，林間小路乾淨了不少。
「你家胡地比市政工程隊還管用。」卡露乃踩在平整的路面上說。
娜姿從鼻腔里輕哼一聲，算是聽見了。
莉莉艾走在隊伍中間偏後，露莎米奈在她身邊。
母女倆的肩膀偶爾碰到，又各自分開半步。
後山的野餐點是一片被老橡樹圍住的草地。
山上的溫度比下面低兩三度，風裡有松針味，也有濕土味。
陸野卸下東西，開始鋪防水布。
呆呆王從隊伍後方的灌木里慢吞吞走出來，它上山最慢，卻始終沒落下。
謝拉貝殼的眼睛在尾巴尖上安靜亮著。
希羅娜靠在最粗的橡樹旁，看著陸野彎腰時，肩胛骨隔著Ｔ恤起伏的輪廓。
「你什麼時候學會策劃野餐了？」她問得很輕。
「再不帶你們出門，客廳就要被拆了。」陸野頭也沒抬。
卡露乃打開摺疊椅坐下：「我可沒打算打架。」
「昨天你和娜姿搶遙控器，差點把電視掀了。」
「那是她先用超能力鎖台。」
娜姿盤腿懸在另一棵樹下，紫色眼睛掃過去：「那個頻道的紀錄片，比你的綜藝有營養。」
「我看的是國際寶可夢選美賽事回放。」
陸野打開最後一個保溫盒，放到野餐布中間：「吃飯，別吵。」
眾人散在草地上。
仙子伊布湊到卡露乃腳邊等投喂，烈咬陸鯊趴在遠處閉眼休息，尾尖偶爾掃過草葉。
莉莉艾吃了半個三明治，視線被草地邊的灌木吸走。
矮枝間露出一團粉色圓影。
兩隻小耳朵探出來，又很快縮回去，是一隻野生皮皮。
她放下三明治，慢慢起身，腳步放得很輕，連裙擺擦過草尖的動靜都壓住了。
皮皮露出大半個身體，粉色眼睛裡有好奇，也有猶豫。
莉莉艾在離它兩米的地方蹲下。
她取出一顆橙橙果，放在膝前的草地上，又把手收回裙側。
皮皮聞到果香，往前挪了一步。
它忽然停住。
莉莉艾的呼吸變快了。
那份緊張落進寶可夢的感知里，成了讓它退開的信號。
皮皮往後縮了半步。
莉莉艾的手指攥住裙邊，眼眶發熱，她越想把呼吸壓穩，胸口起伏越亂。
身後傳來很慢的腳步聲。
呆呆王走到她和皮皮中間偏右的位置，伏在草地上。
謝拉貝殼散出很淡的綠色光暈，正好罩住皮皮站著的那一小片草地。
皮皮的耳朵抖了抖。
溫和的安全感從皮膚漫進去，它繃緊的小身體很快鬆開。
呆呆王的尾巴慢慢擺動，謝拉貝殼頂著皮皮的後背，把它一點一點推向莉莉艾。
皮皮走了過去。
它仰頭看著蹲在面前的女孩，過了幾秒，把自己團成圓球，滾進莉莉艾裙擺凹出的淺窩裡。
莉莉艾雙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定在原處，連呼吸都放輕了。
直到皮皮在她懷裡打了個舒服的哈欠，她的手才慢慢落下去，覆在那團粉色背毛上。
她笑了。
野餐布旁的幾個人，動作都停了片刻。
希羅娜舉著水杯，看向遠處的女孩和裝傻的呆呆王。
露莎米奈的手指搭在膝上，視線從呆呆王身上移開，落到陸野那裡。
陸野蹲在草地邊，正在給烈咬陸鯊續水。
露莎米奈站起身，走到莉莉艾身後。
「抱穩一點，皮皮睡著時喜歡翻身。」她的聲音放得很柔。
莉莉艾仰起臉，碧綠色眼睛裡盛著亮光：「媽媽，你怎麼知道？」
「圖鑑上寫的。」
下山時，隊伍自然而然排好了位置。
希羅娜走在最前面，娜姿用超能力托著野餐籃，露莎米奈牽著莉莉艾的手，陸野走在中間。
卡露乃故意慢了半步，落在隊伍最後。
她掏出手機，把鏡頭對準前方，按下快門。
照片裡，陽光落在每個人的肩背上。
希羅娜的金髮亮得晃眼，露莎米奈和莉莉艾牽著手，陸野正轉頭說話，最遠處的呆呆王圓滾滾地跟著。
她把照片存進加密相冊，在標籤欄輸入兩個字。
家人。
她收起手機，快步追上隊伍，順手拍了一下呆呆王的頭頂。
前方傳來陸野的聲音：「卡露乃，你拍什麼了？」
「沒什麼，拍樹葉。」卡露乃隨口敷衍。
「騙人也找個好點的理由。」
她剛從陸野身邊經過，變故來得太快。
娜姿停下腳步。
那層薄到只剩感應的精神錨點，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陸野垂在身側的右手，痙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