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俐駛入真新鎮外的鄉道，改裝摩托的轟鳴碾過沿路蟬聲。
油門又擰下去一截。
目的地只剩三十公里。
風掠過頭盔兩側，皮衣拉鏈震個不停，左腕的皮繩緊貼皮膚，中央那枚舊金屬珠也沾了體溫。
皮衣內袋裡還收著另一條手鍊。
編法相同，金屬珠也帶著多年磨損留下的舊痕。
她跨海趕來關都，這條手鍊占了一個原因。
田埂邊的老人剛聽見動靜，黑色摩托已經衝過路口，氣流掀起草葉，轉眼又落回泥土。
路旁的少年訓練家提前捏住剎車，把車停在白線外。
頭盔下露出黑色短髮，鉚釘皮衣從視野里一晃而過，少年趕緊扭頭招呼同伴。
「剛才那個，會不會是瑪俐？」
「天幕第六期出現的那位？」
手機才掏出來，鏡頭裡只剩一個遠去的背影。
幾秒後，消息【瑪俐現身關都】已經傳進附近訓練家的群聊。
前方岔路口，二十名吶喊隊成員擠在公路旁，合力扯起一麵粉黑橫幅。
橫幅上寫著一行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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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瑪俐姐凱旋歸來！
站在最前面的隊長反覆刷新手機頁面，最新的目擊消息剛跳出來，腦袋立刻抬了起來。
「來了！」
旗幟齊刷刷舉高，眾人清了清嗓子。
轟鳴迅速逼近。
黑色摩托轉過彎，橫幅和底下那群熟面孔一併闖進瑪俐視野。
車把被握緊了兩秒，油門鬆開，車速開始往下降。
摩托停在橫幅前，發動機仍舊低鳴，隊長張開雙臂迎上去，笑得格外燦爛。
「瑪俐姐！我們坐最早的航班過來的！」
「飛機雖然比摩托快，可我們的心一直跟你在一起！」
面罩向上掀開，灰藍色眸子落到隊長臉上。
後半句話越說越輕，最後沒了聲。
「你們怎麼知道路線？」
「訓練家群里有人發了照片，我們順著路標推出來的。」
「橫幅是誰做的？」
隊長挺起胸口，滿臉驕傲。
「我！」
視線越過橫幅，被擋掉大半的公路只剩窄窄一道空隙。
「收起來。」
「可是歡迎儀式還沒開始……」
隊長正要靠近，一隻手已經抵住他的額頭，把人擋在一臂之外。
「退後，你擋路了。」
吶喊隊員全都閉了嘴。
隊長卻當場亮了眼睛，轉頭朝身後大喊。
「聽見了嗎？瑪俐姐親自跟我說話了！」
面罩重新落下，油門擰動，摩托從橫幅邊的空隙穿過去，捲起的風扯得旗幟獵獵作響。
隊長反應過來，立刻揮手招呼眾人。
「追上瑪俐姐！」
旁邊的隊員臉色都變了。
「隊長，我們沒車！」
「那就跑！」
二十個人拔腿沖了出去。
兩個彎道還沒跑完，黑色摩托已經從視野里消失。
隊長扶著路牌喘了半分鐘，胳膊依舊抬起來，直指公路盡頭。
「真新鎮就在前面！」
「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歡迎儀式辦完！」
傍晚，低沉的引擎聲闖進真新鎮，沿街窗框也跟著輕輕發顫。
安全屋外，小茂正坐在石墩上吃三明治。
動靜傳來，他停下咀嚼，眯著眼睛望向鎮口。
「這動靜……」
道路盡頭浮起一層薄塵，黑色摩托穿過塵土，徑直駛向安全屋。
客廳里的聯盟簡報被希羅娜放到桌面。
烈咬陸鯊早已抬頭，目光鎖住院門。
精神力先掠過街道，在來者的意識邊緣輕觸一下，又被娜姿收回。
「是瑪俐。」
紫色眸子轉向廚房。
陸野端著洗好的蔬菜走出來，袖口挽到手肘，右手繃帶被水跡遮住，只在邊緣露出短短一截。
希羅娜掃過那截繃帶。
「你認識她？」
摩托越來越近，陸野望著那道黑色車影，隔了片刻才開口。
「認識。」
兩個字省掉了太多東西。
娜姿沒有追問，紫色瞳孔卻縮緊了些。
摩托抵達安全屋門前，剎車被壓下，車輪揚起塵土，穩穩停在院門外。
引擎熄火，整條街一下安靜了。
頭盔被瑪俐摘下，隨手掛上後視鏡，汗濕的黑色短髮貼在臉側，連日趕路的倦意留在眼底，手上的動作卻沒慢。
烈咬陸鯊守住門邊，目光釘在來客身上。
台階另一側，胡地指間的銀勺慢慢轉動。
屋裡還有幾道視線一同投來。
瑪俐掃過周圍，注意力很快落到陸野身上。
比天幕里瘦了。
眼底也帶著倦色。
右手還纏著繃帶。
一路積攢的情緒沉到胸口，視線停在那截繃帶上，再沒挪開。
陸野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裝菜的瀝水籃。
「從伽勒爾一路騎過來的？」
「坐了渡輪。」
灰藍色眸子抬起來。
「摩托沒法騎過海。」
小茂剛咬進嘴裡的三明治險些把自己嗆住。
陸野倒是習慣了這類回答，他放下瀝水籃，朝院門走近兩步。
「路上順利嗎？」
「有人擋路。」
遠處傳來一陣整齊里摻著凌亂的吶喊。
聲音剛入耳，陸野的臉色便變得古怪。
「吶喊隊也來了？」
「他們坐飛機，比我早。」
話音落下，瑪俐把手探進皮衣內袋。
希羅娜沒有動作，烈咬陸鯊卻抬高腦袋，胡地指間的銀勺也停止轉動。
一條摺疊整齊的皮繩手鍊被取了出來。
她腕間還戴著另一條。
編法一模一樣，兩枚舊金屬珠各自嵌在皮繩中央，表面布滿多年摩擦留下的細痕。
手腕一揚，皮繩飛過院門。
「接著。」
陸野抬起左手，把手鍊穩穩接進掌心。
拇指擦過金屬珠上的磨痕，又停在瑪俐腕間那一條上。
這兩條手鍊原本就是一對。
他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你還留著？」
「你也該留著。」
回答來得太快，瑪俐的手卻已經按住腕間那枚金屬珠。
院門附近沒人開口，只剩摩托發動機散熱時發出的輕響。
小茂看看瑪俐，再看看陸野掌心的手鍊，連掉到膝蓋上的生菜都忘了撿。
希羅娜的目光停在那對手鍊上。
娜姿只看著陸野。
手連結住的剎那，封閉嚴密的精神波動裂開一道縫，短暫，卻確實存在。
街角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瑪俐姐！」
吶喊隊隊長衝出街角，莫西干髮型已經被汗水壓塌，他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仍然把橫幅一角撐了起來。
「我們追上了！」
後面的隊員陸續趕到，散亂的隊形鋪開，直接占了半條街。
真新鎮的居民紛紛推開窗戶。
瑪俐額角跳了一下。
她連頭都沒回，只盯住陸野。
「讓他們留在外面。」
掌心收攏，皮繩和金屬珠被陸野握緊。
「你先進來。」
瑪俐留在原地，視線又落回他右手的繃帶，語氣比方才冷了幾分。
「進門以前，我要確認一件事。」
希羅娜和娜姿一齊看向她。
陸野沒有接話，臉上的神情卻已經說明，他猜到了這個問題。
灰藍色眸子迎上他的視線，瑪俐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天幕里替你擋下那一擊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