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可以晚點吃。」
瑪俐盯著陸野纏滿繃帶的右手，灰藍色眸子沒有半點退讓。
「先告訴我，替你擋下那一擊的人是誰？」
陸野沉默了幾秒：「先進來。」
他迎上瑪俐的視線，神色認真。
「吃完飯，我把那一段從頭告訴你，不再省略。」
瑪俐看了他片刻。
「好。」
右手的鉚釘手套被摘下來，塞進皮衣口袋。
「你敢再跳過去，我就自己查。」
話音落下，她徑直走進院門。
希羅娜站在台階旁，金色眸子打量著這個從伽勒爾趕來的女孩。
等瑪俐走近，她才側身讓出半步。
兩道目光碰在一起，誰也沒先避開。
短短一眼，彼此的模樣已經留在心裡。
瑪俐越過希羅娜，停在陸野面前，兩人只隔一步。
她扣住陸野的左腕，從他掌心拿走手鍊。
舊皮繩繞過手腕，修補過的繩結貼住腕骨，磨損嚴重的金屬珠落在正中。
扣環合攏，發出一聲輕響。
瑪俐鬆開他的手腕。
「別再弄丟了。」
陸野低頭看著腕間的手鍊。
皮繩重新補過，編法仍和記憶里一樣。
另一條還戴在瑪俐腕上。
這些年，她一直留著。
陸野張了張口，最後只擠出一句低語。
「知道了。」
瑪俐轉過身，看向客廳里的人。
「你們好，我是瑪俐。」
她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
小茂還舉著咬了一半的三明治。
從瑪俐進門，到手鍊重新扣回陸野腕上，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他連插話的空隙都沒找到。
露莎米奈率先起身。
鞋跟落在地板上，她走到瑪俐面前，伸出右手，笑容依舊得體。
「以太基金會，露莎米奈，歡迎你來真新鎮。」
瑪俐和她握了一下。
「見過你，天幕第三期。」
露莎米奈唇邊的弧度沒變，目光卻在瑪俐和那對手鍊之間停留了一瞬。
「看來你看得仔細。」
「和陸野有關的，我都會看。」
回答平靜，客廳卻空了一拍。
卡露乃走過來，接過了話頭。
「卡露乃，來自卡洛斯，目前主要做演員，偶爾也參加聯盟活動。」
院外的摩托落滿塵土，她掃了一眼。
「從伽勒爾趕過來，辛苦吧？」
「還好。」
瑪俐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渡輪上的飯難吃得要命。」
卡露乃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點，我有同感。」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莉莉艾剛洗過頭，銀白色長髮還帶著濕氣。
客廳里多了一個陌生女孩，她加快腳步走下樓梯。
「你好，我是莉莉艾。」
注意力轉向院外的摩托，她眼睛亮了起來。
「你真的騎摩托從伽勒爾過來了嗎？」
「騎到港口，再坐渡輪。」
「一個人？」
「還有莫魯貝可。」
瑪俐碰了碰腰間的精靈球。
球殼晃動兩下，算是回應。
莉莉艾的眼睛更亮了。
「等吃完飯，我能看看你的摩托和莫魯貝可嗎？」
「可以。」
瑪俐唇角抬了抬。
這點變化沒有逃過陸野的眼睛。
沙發角落裡，娜姿也抬起眼皮。
一縷精神力剛靠近，瑪俐便轉頭看了過去。
「你在讀我？」
「只碰到了表層情緒。」
娜姿沒有隱瞞。
瑪俐盯著她。
「收回去。」
「好。」
精神力立刻退開。
娜姿把下巴重新抵在靠墊上，半閉著眼睛。
「她的情緒直接，也沒有惡意。」
「這也不用說出來。」
瑪俐提醒了一句。
娜姿安靜兩秒，把半張臉埋進靠墊。
「下次不說。」
門外忽然響起震天的口號。
「瑪俐姐！我們會守好摩托！」
「瑪俐姐！放心吃飯！」
整條街又開了好幾扇窗戶。
瑪俐額角跳了一下，轉頭看向陸野。
「能讓他們安靜嗎？」
「我試試。」
陸野剛走到門口，吶喊隊已經自行排成兩列。
隊長收著嗓音，卻還是扯著脖子提醒身後的成員。
「都小點聲！不能影響瑪俐姐吃飯！」
身後傳來整齊的氣聲。
「明白！」
陸野沉默片刻，還是關上了院門。
晚飯前，大木博士打來電話。
研究所臨時有一批數據需要核對，小茂只能帶著剩下的三明治先行離開。
七個人圍著餐桌坐下。
原來的六人桌不夠用，陸野從儲藏室搬出摺疊長桌，重新鋪好桌布。
瑪俐掃了一圈，拉開陸野右手邊的椅子坐下。
視線停在那隻纏著繃帶的手上。
「還能拿筷子嗎？」
「受傷前就會用左手。」
陸野抬了抬左腕，手鍊上的金屬珠跟著晃動。
「只是速度慢一點。」
瑪俐沒再追問。
莉莉艾原本也想坐在這邊，腳步停了一下，又繞到對面。
希羅娜坐在陸野左側。
露莎米奈和卡露乃依次落座。
娜姿抱著靠墊，占了最靠邊的位置。
菜陸續端上桌。
每個人面前的菜都不太一樣。
希羅娜多了一份甜味點心，莉莉艾那邊偏清淡，娜姿面前沒有刺激性調料，露莎米奈和卡露乃手邊也各自放著習慣的飲品。
瑪俐夾起一塊紅燒肉。
肉塊入口軟爛，火候和調味挑不出問題。
又吃了兩口，她忽然擱下筷子。
從坐下開始，陸野一直忙著給眾人添菜，自己碗裡的飯卻沒動幾口。
「你不餓？」
「還好，菜剛端齊。」
陸野準備起身去廚房，一隻手先按住他的左肩。
「坐著。」
瑪俐站起來，走向廚房。
陸野愣了愣。
「你要什麼？」
「借廚房。」
案台上的食材還沒收完，她掃過一圈，找到了那塊沒來得及放進冰箱的牛肉。
廚刀落下，牛肉被切成大塊，旁邊的短簽也被拿了過來。
動作談不上精細，勝在利落。
烤盤開始升溫。
牛肉落在盤面上，油脂滋滋作響。
調料只有粗鹽和黑胡椒。
沒過多久，肉香便從廚房飄進餐廳。
卡露乃朝廚房看了一眼。
「她還會做飯？」
烤盤上的聲響不斷傳來，陸野聽著，臉上多了些懷念。
「只會幾樣。」
「你吃過？」
希羅娜剛問完，瑪俐已經端著烤盤迴來。
盤中擺著六串牛肉。
肉塊大小不一，焦痕也不均勻，調味簡單，擺盤更談不上講究。
瑪俐把盤子放到陸野面前。
「你做得太精細，自己卻沒吃幾口。」
她重新坐下。
「吃這個。」
陸野拿起一串。
牛肉表面微焦，裡面還留著肉汁。
粗鹽顆粒分明，黑胡椒也比尋常放得多。
味道談不上複雜，卻和多年前尖釘鎮街邊攤上的烤肉分毫不差。
那時候他們沒多少錢。
兩個人只買得起一份，瑪俐總把烤得最好的一串塞給他。
第二口牛肉咽下去，陸野的眉眼舒展開來。
「還是這個味道。」
他輕輕笑了一聲。
餐桌安靜了。
希羅娜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盤賣相粗糙的烤串上。
露莎米奈用手指轉動杯沿，碧綠色眸子裡添了幾分思量。
卡露乃看看陸野，又看看瑪俐，已經明白了幾分。
莉莉艾眨了眨眼。
來到真新鎮以後，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陸野笑得這麼放鬆。
靠墊後面，娜姿也抬起了頭。
這一次，她沒有動用精神力。
瑪俐看著陸野，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等他吃完第一串，她才移開視線。
「還行？」
「好吃。」
陸野回答得乾脆。
「比渡輪上的飯強。」
瑪俐給出評價。
卡露乃又笑出了聲，桌邊的氣氛總算鬆了些。
陸野拿起第二串，準備遞給瑪俐，她卻放下了筷子。
灰藍色眸子再次落向那隻纏滿繃帶的右手。
桌邊的笑聲淡了。
「飯吃完了。」
瑪俐抬起眼睛，一個字也沒放鬆。
「現在告訴我，替你擋下那一擊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