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安全屋客廳里分成了兩種溫度。
沙發區坐著幾位習慣掌控局面的人。
希羅娜翻著神奧聯盟送來的情報摘要。
露莎米奈把手機貼在耳邊，三句話改掉了以太基金會的年度預算案，掛斷後指尖在屏幕上划過，通話記錄被清得乾乾淨淨。
卡露乃靠在扶手邊，指腹掠過經紀公司的邀約列表，留下的只有寥寥幾項，其餘頁面被她一條條刪去。
院子裡換了另一種節奏。
莉莉艾蹲在地上給莫爾貝可餵樹果，袖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瑪俐坐在台階上，偶爾給一句短促的指點。
兩個少女的笑聲從院門外飄進來，清亮，鬆快，聽不出一點負擔。
陸野端著兩份完全不同的下午茶走出廚房，腳步在客廳和院門之間停了半拍。
他用零點一秒把局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端水模式隨即啟動。
黑咖啡配低糖餅乾，被他放到沙發區茶几正中央。
果汁配切塊水果，被他送進院子，盤沿沒有碰到門框。
「兩個陣營了。」
卡露乃把手機放下，琥珀色的眸子越過窗玻璃，落在院子裡。
希羅娜抿了一口黑咖啡，沒有接話。
露莎米奈刪除完通話記錄後鎖屏，碧綠色的瞳孔一直追著陸野的背影，看他在院子裡被瑪俐叫住多說了幾句，手指停在屏幕邊緣，過了三秒才鬆開。
午飯時，這種分裂感更加明顯。
沙發區三個人從神奧人事調動聊到卡洛斯輿論走向，再聊到以太基金會在關都增設分部的可行性，幾句話之間已經夠助理整理出一份會議紀要。
院子裡的少女組則在拼陸野的冒險故事。
瑪俐追問某隻寶可夢的性格，某場戰鬥里到底是誰先動了手，莉莉艾把自己知道的部分一點點補上，兩個人越聊越順，連莫爾貝可都抱著樹果安靜聽了一陣。
陸野在兩個區域之間來回走，茶壺換成水壺，水壺又換成空盤，鞋底在地板上走出了熟悉的路線。
每一次折返，每一次停留，他都把時間壓在一個不會惹出事的範圍內。
傍晚時分。
陸野蹲在後院角落那棵樹下，手掌揉著呆呆王的大腦袋，掌心摸到一層溫熱的絨毛。
「管個家，真比拯救世界還難。」
呆呆王從鼻腔里應了一聲，尾巴上的大舌貝閉著眼，半點沒有參與討論的意思。
晚飯後，陸野把所有人叫到了客廳。
「開個會。」
一張Ａ４紙被回形針夾在冰箱門上，邊角壓得很緊。
紙上寫著，真新鎮安全屋共同生活基本守則。
總共十二條。
廚房排班，公共區域清潔，熱水器使用順序，夜間走廊燈光，陸野把能想到的起火點全部列了進去。
條約生效時間，當晚十點。
出事時間，次日凌晨兩點十七分。
咚。
露莎米奈睜開眼。
低沉的撞擊聲從地下傳來，震感先一步抵達枕頭，床頭柜上的香薰瓶輕輕晃了一下。
院子裡又傳來第二聲悶響。
高速旋轉的物體擊中訓練樁，寶可夢壓低的吼聲跟著傳來，窗框也被震得發出細碎響動。
露莎米奈從床上坐起，睡意退得乾乾淨淨。
隔壁，希羅娜翻了個身，被子摩擦床單的聲音隔著牆傳來。
再隔壁，卡露乃按亮了檯燈，暖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一線。
走廊盡頭，娜姿的房門開了一條縫，紫色的超能力光芒亮了片刻，又帶著疲憊收了回去。
露莎米奈披上外套走到窗前，用兩根手指挑開窗簾一角。
沒有開燈的院子裡，黑色短髮的嬌小身影站在月光下，正一遍遍下達技能指令。
莫爾貝可的暗屬性技能打在訓練樁上，衝擊沿著地基傳進屋裡，牆面隱約傳來低低的震動。
第五下。
露莎米奈放下窗簾，回到床邊。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把手機放回原位，動作輕得很，手背上的青筋卻已經繃了出來。
她重新躺下，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第六下。
第七下。
天亮後，咖啡機比平時早響了四十分鐘。
露莎米奈端坐在主位左側，妝容找不出破綻。
「昨晚睡得真好。」
她端起咖啡，笑容完整得可以直接送去基金會年度董事會，眼底厚厚的遮瑕卻把真相擺在了桌面上。
希羅娜端著黑咖啡走來落座，金色瞳仁掃過露莎米奈發白的手指，什麼也沒說。
卡露乃從樓梯上下來，腳步有些飄，嘴裡無意識地哼著提神用的怪調。
娜姿乾脆沒出房門。
一隻茶杯被精神力托著飄進廚房，接滿咖啡後，又沿著原路慢吞吞飄了回去。
陸野站在灶台前煎蛋。
聽見露莎米奈的話，他肩膀微側，沒有接茬。
餘光掃過，他看見了露莎米奈手裡的咖啡杯。
杯壁上多了一道兩厘米長的裂紋，顯然是被手掌硬壓出來的。
陸野關火，端著早餐走向餐桌。
經過露莎米奈身邊時，他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放下，又順手拿走那個快撐不住的杯子，換了個新的。
「瑪俐呢？」
莉莉艾從樓梯上探出頭，發梢還有剛睡醒的亂意。
「還在睡，房門關著呢。」
陸野擦了擦手，徑直走到冰箱前，取下那張Ａ４紙翻到背面，筆尖很快落下幾行字。
希羅娜偏過頭看過去。
附錄一，噪音管控。
夜間訓練限定為遠端場地。
晚十一點後需配合隔音屏障，違者取消次日最愛菜品。
「隔音怎麼弄？」
希羅娜挑眉。
「等娜姿出來跟她商量。」
陸野沒有回頭。
半空中，正往走廊飄的茶杯停了半拍，接著用更快的速度回了娜姿房間。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瑪俐頂著臉頰上的睡痕，穿著寬大的黑Ｔ恤，趿著拖鞋走出房間。
陸野正在廚房洗碗，保溫罩下面放著留給她的午飯。
瑪俐坐下開吃，筷子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響聲。
陸野把碗放進瀝水架，轉身靠著灶台。
「昨晚練到幾點？」
「三點多。」
「以後去遠端場地練，靠臥室這邊不行了。」
瑪俐扒飯的動作停了半拍，灰藍色的眼眸里掠過一點窘意，很快又被她壓回去。
她放下筷子，聲音悶在喉嚨里。
「吵到你們了？那晚上我不練了。」
「沒說不讓練。」
陸野倒了杯溫水，推到她手邊。
「換個位置就行，下午我去把遠端的燈裝好，晚上讓娜姿加一層隔音屏障。」
瑪俐靠上椅背，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們這裡，規矩真多。」
「七個人住一起，沒規矩，第三天這房子就塌了。」
陸野看見她眼底那點彆扭，沒有再往下戳。
下午三點，遠端訓練場。
陸野提著工具箱，蹲在地上調試最後一根三米高的ＬＥＤ燈杆底座。
碎石路面上傳來鉚釘靴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好認。
瑪俐走到第二根燈杆旁，伸手摸了摸金屬旋鈕。
「這燈，沒暗角吧？」
「嗯。」
陸野擰緊最後一顆螺絲，起身按下測試開關。
四根燈杆同時亮起。
冷白色的強光鋪滿整塊場地，邊緣和角落都被照清楚了。
瑪俐站在光里，抬頭環視一圈，灰藍色的瞳孔映著燈火。
她低下頭，唇角抬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夠亮。」
「晚上十一點以後隨便練，不用收著。」
陸野提起工具箱往回走。
瑪俐看著他的背影，手掌握緊了腰間的精靈球。
傍晚，陸野再次靠坐在院子角落的樹下。
遠端訓練場燈火通明，莉莉艾清脆的笑聲和瑪俐簡短有力的指令交替傳來。
六尾圍著莫爾貝可轉圈，莫爾貝可抱著樹果，偶爾抬頭回應一聲。
陸野靠著樹幹吐出一口氣，肩背終於松下來。
他揉了揉呆呆王的大腦袋，嘴邊露出笑。
「拯救世界只要打一架就行。」
他望著遠處亮著的訓練場，又低頭看了看手邊還沒收好的工具箱。
「這端水大師的活兒，真是一天都不能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