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夜色沉得看不見邊。
安全屋的屋頂平台不大,混凝土矮牆圍出一圈窄窄的邊,站兩個人已經嫌擠。
希羅娜坐在矮牆上,拖鞋踩著牆根,金色長髮垂在肩側,指尖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摩挲著睡衣布料。
檢修口那邊,空間輕輕扭了一下。
娜姿從黑暗裡走出來,赤足踩上混凝土,腳底很快沾了一層夜裡的涼意,紫色睡裙貼著小腿,沒有被風帶起來。
她停在三米外。
薄紫色的光在她眼底浮起,又被她收住。
「不用說,你剛才想說的,我收到了。」
希羅娜沒有追究她偷聽心聲這件事。
「天幕每次播放完,他都一個人去處理能量殘留,他說負擔可控。」
「他在騙你。」
娜姿接得太快,快到那句話幾乎貼著希羅娜的尾音落下。
希羅娜搭在膝蓋上的指尖敲了一下布料。
「上周走廊里擦肩,我沒有主動探他。」
娜姿把手臂抱在胸前,指尖抵著自己的胳膊,停了兩秒。
「是他的精神場先撞過來的,亂得厲害,根本藏不住。」
希羅娜從矮牆上下來,鞋底踩上地面時,細小的砂礫被碾出輕響。
「結論。」
娜姿看著她。
「靈魂負荷超過安全閾值,具體數據要完整掃描,但我可以確定,他的精神力儲備正在被快速消耗。」
希羅娜向前走了半步。
兩人之間只剩下屋頂夜色和一段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距離。
「多快?」
「今晚掃描一次,我就能知道。」
「他不會同意。」
「所以等他睡熟。」
娜姿說完,指尖在空氣里劃了半圈,又停在身側。
「只要他進入深度睡眠,掃描不會驚醒他。」
希羅娜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經常這麼做?」
娜姿抬眼。
「哪種?」
「趁他睡著,用超能力碰他的精神屏障。」
夜風從矮牆邊鑽過去,帶起一點灰塵,娜姿的腳趾蜷了蜷,又鬆開。
「只在必要的時候。」
希羅娜沒有繼續追問。
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
「今晚做完,第一時間把結果給我。」
「好。」
……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陸野的呼吸終於變長,尾音落得很穩。
白天安裝燈杆耗掉了太多體力,他比平時更早睡沉。
娜姿盤腿坐在床上,赤足交疊,雙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蓋上。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落在地板上,細得像一條白線。
她閉上雙眼。
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呼吸卻被她控制得很輕。
一縷凝練到發緊的精神力,從她眉心處延展開,貼著牆壁穿了出去。
那縷精神力沿著走廊天花板往前走,避開牆角的監控死角,也避開門縫裡偶爾漏出的氣流。
經過希羅娜房間時,娜姿感知到裡面的心跳。
穩,沉,根本沒有睡意。
她沒有停留,繼續往前。
精神力來到陸野臥室上方後,速度降了下來,一點一點往下沉。
娜姿把那股力量分得更細,只留出可以觸碰邊緣的份量,輕輕搭在陸野的精神屏障外側。
那一下,比把手伸進正在運轉的機器里還危險。
滴答,滴答。
牆上的鐘走得很慢。
娜姿的呼吸被迫拉長,肩膀卻越繃越緊,掌心裡很快滲出薄汗。
九分鐘。
唰!
那縷精神力被燒到卷邊,沿來路縮回,速度比探過去時快了三倍!
娜姿睜開眼,胸口起伏亂了節奏,喉嚨里幹得發疼。
眼底的紫光退下去後,她盯著床尾看了好幾秒,視線才重新對準柜子的邊角。
太可怕了。
她緩了幾秒,抬手去拉抽屜。
指尖碰到木質把手時,差點沒扣住,抽屜被拉開半截,裡面那本筆記撞到邊沿,發出悶響。
娜姿把筆記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前天寫下的「需要重新評估」還壓在紙面上。
她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得很重。
【每周消耗率:2.3%!】
【當前儲備餘量:極危!按此速度,天幕播放結束前,他將觸及精神力枯竭的臨界線!】
【加速因素:九世記憶活躍占總消耗40%!主動吸收殘餘能量占35%!維持常磐之力安撫場占25%!】
最後一個感嘆號寫完,筆尖在紙面上停住。
墨跡暈開了一小點。
娜姿合上筆記,連鞋都沒穿,抱著本子出了房間。
走廊里沒有開燈。
地板涼得刺腳,她卻走得很快,裙擺擦過小腿,發出細細的布料聲。
希羅娜的門前,她還沒抬手。
門從裡面開了。
希羅娜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金色眼眸清醒得嚇人,手還搭在門把上。
娜姿把筆記本遞過去。
希羅娜接過本子,走到窗邊,借著月光看完那幾行字。
紙頁被她的指腹按得發皺。
合上筆記時,她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忘了該把本子還回去。
「能減緩嗎?」
冠軍的嗓子有點啞。
娜姿接過筆記,把本子壓在胸前。
「每晚的超能力安撫場可以做定向修復,只能延緩,不能逆轉。」
她停了一下,指尖扣住筆記本封皮邊緣。
「我要把安撫場從每晚兩小時加到四小時。」
希羅娜抬眼。
「你自己的消耗呢?撐得住嗎?」
「可以承受。」
這四個字說得太短。
短到希羅娜聽完後,反而沒有立刻接話。
她太清楚這種念頭。
為了陸野,誰都能把自己的那一部分代價往後推。
「如果情況繼續惡化,光靠我們兩個不夠。」
希羅娜把門又拉開了一點,走廊里的暗色落在她肩上。
「到時候必須告訴其他人。」
「什麼時候說,你來定。」
「好。」
沒人再說話。
凌晨的走廊涼得發硬,腳底貼著地板久了,連骨頭縫裡都像灌進了冷氣。
希羅娜的手搭回門框,準備關門。
門合到一半,她又停住,看向娜姿的背影。
「我沒想過,有一天會主動找你合作。」
娜姿停在走廊中間。
她沒有回頭,只偏過臉。
「我也是。」
「那你為什麼還來?」
娜姿轉身。
紫色的眼眸對上金色的眼眸,走廊盡頭那點月光夾在她們之間,薄得留不住。
從前在修羅場裡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站在凌晨兩點的走廊里,第一次把同一個名字放在了最前面。
「因為有些事,比爭風吃醋重要。」
咔噠。
木門輕輕合上。
娜姿抱著筆記本往回走。
經過陸野房間時,她的腳步放慢了。
門板就在半臂之外。
只要推開,她就能進去,能確認他的呼吸,能看見他還好好躺在那裡。
精神力貼著她的指尖躁動,幾次想要越過門縫。
娜姿把手收回來,指甲掐進掌心。
她回到房間,反手鎖門,坐在床沿上。
筆記本被她放到枕頭旁邊,封皮邊角蹭過布料,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隔著牆,她看向陸野房間的方向。
從今晚開始,四小時。
哪怕拼上這條命,她也絕不能讓他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