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零八分。
廚房主燈關著,灶台上方的照明條還亮著,黃光壓在不鏽鋼檯面上,照出一排保鮮盒的邊角。
陸野站在操作台前,左手邊攤著七張備菜清單,紙角被水汽捲起,貼著台面。
希羅娜的高蛋白減脂餐,娜姿偏愛的甜口花茶,瑪俐那份需要大塊肉類的伽勒爾重口味。
七個女孩的口味偏好,早已刻進他的骨血里。
菜刀落在案板上,胡蘿蔔被斜切成片,牛肉逆著紋理分成兩厘米厚塊。
腦子裡那串數字,一格一格往前推,沒給他留出喘氣的空當。
天幕,還剩最後三期沒播。
按照規律,奇樹的期數會在這一周內降臨。
之後是瑟蕾娜。
最後,是拉帝亞斯。
後面幾期的能量釋放強度,早就不是最開始那種慢慢上升的曲線。
從第五期到第六期,實際測到的能量峰值已經越過安全線,後半段直接往上抬。
陸野清楚這一點。
如果第七期的增幅繼續加速,以他現在快要見底的精神力,再加上娜姿每晚四小時的超能力安撫場,硬撐到第八期,也已經到頭了。
那第九期呢?
菜刀卡進案板,發出一聲悶響。
第九期,是死局。
陸野閉了閉眼,胸口那股發堵的感覺被他壓回去,切好的食材被碼進保鮮盒,標籤貼在盒蓋右上角。
冰箱門打開,冷氣貼著小臂往外涌,他把保鮮盒推到最裡面,又關上冰箱門。
隨後,他走到廚房角落的置物架前,蹲下身,從最深處拖出一個生鏽的舊木箱。
箱子沒有鎖,合頁受過潮,掀開時需要兩隻手一起用力,鐵鏽蹭在掌根,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箱子裡放著九本筆記本,厚薄不一樣,邊角也舊得不一樣。
從第一世,到第九世。
陸野抽出第六本。
深藍色封皮上留下海風侵蝕過的斑駁痕跡,紙頁泛黃,翻動時發出輕脆的響聲。
最後一頁,有一行舊字。
墨水已經變成暗褐色。
「如果能再見到她,我會怎樣做。」
陸野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平時記採購單的筆,在下方落筆。
「見到了。她還是那麼直接。手鍊的編法一模一樣。」
寫到「一模一樣」的最後一個字時,筆尖在紙面上偏開,劃出一道向右歪斜的墨痕。
陸野盯著那道歪出去的墨痕,握筆的手指還在細細發抖。
那種抖動從指腹往掌心爬,連虎口都帶著發麻,精神力透支後的反應已經壓不住了。
廚房裡只剩冰箱運轉的低響。
半分鐘後,陸野把筆帽扣回去,合上筆記本,將第六本放回原位。
九本筆記並排立著,書脊舊得發暗,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木箱重新合上。
陸野站起身,回到操作台前,繼續處理剩下的食材。
門口傳來腳步聲。
聲音輕,步幅短,落地的節奏他聽過太多次,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瑪俐。
她穿著黑色T恤,頭髮散在肩頭,趿著拖鞋停在門框邊。
灰藍色的眼睛在昏黃燈下停了一會兒,先看陸野,又看檯面上那堆食材。
七份,排得齊齊整整。
「睡不著。」
瑪俐只扔下這一句。
拖鞋尖在門檻邊蹭了兩下,她沒有進來,也沒有繼續解釋。
陸野把案板上的牛肉塊往旁邊挪開,空出半塊操作台。
瑪俐這才走進來,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備用切肉刀,在掌心換了個握法。
下一刻,兩把刀的聲音壓在了一起。
陸野處理蔬菜,刀鋒貼著食材邊緣走,速度沒有亂。
瑪俐切牛肉,完全不是他平時教的細處理,她一刀下去就分開一大塊,乾脆得像在處理什麼礙事的東西。
兩個人沒有說話。
可過了兩分鐘,刀聲反而對上了節奏。
一快一慢,一重一輕,落在案板上,聽久了連呼吸都被帶著變穩。
黃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到牆上,高的影子和低的影子壓在一起,隨著刀鋒起落晃動。
瑪俐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陸野也沒有問她為什么半夜來廚房。
凌晨兩點的廚房,水汽、肉味、蔬菜斷開的清甜氣混在一起,刀聲一遍遍落下,把心口那些發散的東西重新壓回原處。
處理完第五份食材,瑪俐放下切肉刀,打開水龍頭洗手。
水流打在水槽里,碎響蓋住了廚房裡其他聲音。
她往旁邊讓出半步,把水龍頭的位置留給陸野。
陸野伸手過去,冷水衝過手指,凍得皮膚發緊。
水把手背沖得發白,陸野翻過食指時,動作停了半拍。
第二關節旁邊,多出一道細淺的紅線,貼著皮膚紋路斜過去。
傷口不深,沒有滲血,只有那道紅色線條留在皮膚上。
陸野看著那道線,胃裡往下沉了一截。
偏移程度,比三周前更嚴重。
他一直依賴的控制力,正在隨著精神力枯竭,一點點從手上漏掉。
毛巾被他扯過來,蓋住手指,也蓋住那道劃痕。
再握住刀柄時,虎口換了受力點,刀柄抵在掌心的角度比之前更緊。
窗外傳來莫爾貝可均勻的呼吸聲。
院子裡沒有別的動靜,別墅安靜得連冰箱啟動的輕響都能聽清。
最後一份備菜裝盒,貼上標籤,推進冰箱。
七份。
一份不少。
瑪俐洗淨切肉刀,將刀插回刀架。
她轉身往門外走,拖鞋踩過地板,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走到門框邊,她的手指搭在木框上,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睡了。」
兩個字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陸野關掉廚房照明條。
黑暗壓下來以後,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等眼睛適應了周圍的暗色,才邁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坐到床沿時,陸野低頭看向左手腕。
那條皮繩手鍊貼著皮膚,金屬珠子在黑暗裡沒有光澤,重量卻壓得清清楚楚。
那是第六世留下的羈絆。
也是他必須守住的證明。
哪怕拼到最後一點精神力,他也要把這局棋下完。
……
第二天正午。
「砰砰砰!」
急促的砸門聲撞進別墅,門外那道焦急的呼喊緊跟著響起,把屋裡的安靜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