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關都與卡洛斯聯合夏令營名單排在最前。
關都欄寫著,真新鎮,陸野,七歲,第三活動組。
卡洛斯欄的同組位置,正是瑟蕾娜。
十二年前那條手帕上的日期,也對上了。
希羅娜滑動屏幕,視線停在第三組的活動記錄上。
【關都營員陸野森林離隊,四十七分鐘後由同組瑟蕾娜帶回,未受傷。】
帶隊老師的補充說明單獨列在下方。
【瑟蕾娜拒絕獨自返回,堅持牽著陸野走完全程,並用備用手帕替他擦拭眼淚。】
門外傳來餐盤相碰的輕響,瑟蕾娜還在廚房收拾。
希羅娜點開最後一份附件,那是一張泛黃的營地合照。
二十多個孩子站在木牌前,衣角沾著草屑,鞋邊還帶著泥。
畫面左側,七歲的陸野低著頭,臉頰上淚痕未乾。
瑟蕾娜站在他身旁,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握著那條繡著日期的手帕。
帶隊老師讓所有人看鏡頭,她仍舊沒有鬆開。
希羅娜把照片放大,指腹停在屏幕邊緣,許久沒有動。
她見過二十歲時從容應對一切的陸野,也見過平行世界裡迎戰神獸的陸野。
可這個會害怕,會迷路,會放聲哭出來的陸野,她從來沒見過。
那時的他還沒有常磐之力,沒有波導,也沒有九個世界壓在身上的記憶。
房門被輕輕叩響,卡露乃站在門外。
「查到了?」
「名字,分組,時間,全都對得上。」
希羅娜將屏幕轉向她。
卡露乃掃過名單,視線停在合照上。
「陸野……在哭?」
「他在森林裡迷路,是瑟蕾娜把他找回來的。」
「所以,他們的羈絆早在第八世之前就已經有了。」
卡露乃盯著照片,指尖在門框上停了停。
「你打算給他看?」
「現在就去。」
希羅娜收起設備,推門下樓。
……
一樓客廳里,陸野靠在窗邊,正在翻大木研究所傳來的能量報告。
希羅娜走到他對面,將通訊器扣在桌面上,桌面傳出清脆一聲。
「看張照片。」
「關都聯盟調出來的夏令營檔案?」
陸野放下報告,視線落到屏幕上。
他的指尖懸在照片邊緣,停了幾秒。
隨後,他低低笑了一下。
「我記得這一天。」
「照片上的你,在哭。」
希羅娜盯著他的眼睛。
陸野說得很穩,好像提起的是別人的舊事。
「是我。」
「那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哭。」
希羅娜拉開椅子坐下。
「為什麼?」
「七歲的孩子在森林迷路,害怕很正常。」
「然後呢?」
陸野的指腹輕輕划過屏幕上瑟蕾娜的臉。
「然後,她找來了。」
「帶隊老師沒發現?」
「隊伍剛換過順序,老師清點人數時,她已經一個人跑回森林了。」
「她不怕?」
「怕。」
陸野垂眼看著照片,喉結動了一下。
「她找到我的時候,一邊罵我亂跑,一邊自己也在發抖。」
「她說了什麼?」
「她說,陸野你怎麼能亂跑,我找了你半天。」
陸野將照片放大,兩個孩子沾滿泥土的鞋子占據了屏幕下方。
「我那時候一直哭,答不上話。」
「她就替我擦臉,把手帕塞給我,攥著我的手帶我走回營地。」
「從那以後,你一次都沒哭過?」
「沒時間哭了。」
陸野靠向椅背,手掌壓住報告紙的邊角。
「夏令營結束後不久,系統激活了。」
希羅娜的手收緊,掌心壓出淺淺的印子。
「九世平行世界的系統?」
「對。」
「最開始只是短暫離開,後來通道穩定,我在平行世界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你第一次完整回來時,這個世界過去了多久?」
「好幾年。」
「瑟蕾娜呢?你們沒聯繫?」
「通過信。」
陸野低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疲色。
「後來地址換了,信全退回來了。」
「你回來後,沒去找她?」
「查過她的公開信息,知道她成了表演家,過得很好。」
「這不叫找她!」
希羅娜的語氣壓了下去。
陸野按住被風吹起的報告紙頁,紙角在他手下輕輕抖動。
「我知道。」
「她應該也查到過我回了真新鎮。」
「那你們為什麼都停在原地?」
陸野沉默了很久,手背繃得發緊,指腹壓在紙面上沒有鬆開。
「我隨時可能死在平行世界,九世記憶也一直沒處理完。」
他抬起頭,直視希羅娜。
「一個連明天都保證不了的人,怎麼敢讓她等?」
「但她在第八世,等了你七年!」
「這個世界,已經是第十二年了。」
希羅娜收回通訊器,站起身。
「你欠她一個解釋。」
「一句對不起抹不平這件事。」
「我明白。」
「你也欠你自己一次。」
希羅娜補了一句,聲線壓得很低。
「別總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攬,神奧冠軍現在要管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七歲以後就學會照顧自己了。」
「等你真的學會,我再減少監控條款。」
希羅娜轉身向樓上走去。
路過護理室時,瑟蕾娜正在和莉莉艾核對行程。
「下午三點後的訓練取消,他右腕的數據還沒穩定。」
「陸野先生想親自去研究所核對設備。」
莉莉艾翻著記錄本,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停。
「讓大木博士把數據傳過來。」
瑟蕾娜沒有抬頭,語氣里沒有給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客廳里傳來陸野無奈的聲音。
「我聽得見。」
瑟蕾娜連頭都沒回。
「聽見正好,省得莉莉艾再跑一趟。」
希羅娜在門外站定,抬手敲了敲門框。
「瑟蕾娜,談談。」
……
房間內,希羅娜將那張合照推到桌中央。
瑟蕾娜只看了一眼,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聯盟還留著這個啊。」
「你那張呢?」
「在我媽媽那兒收著。」
希羅娜調出活動記錄。
「記錄上說,你發現他離隊後,自己跑回了森林。」
「你不怕迷路?」
瑟蕾娜的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男孩的臉,指腹在屏幕上留下很淺的霧痕。
「怕。」
「但一想到他一個人在森林裡,肯定比我更怕,我就顧不上了。」
「他說,那是他最後一次哭。」
「是。」
瑟蕾娜收回手,眼睫垂了垂。
「哪怕在第八世,他難受到了撐不住的時候,也只會躲進廚房,或者坐在寶可夢中心後面的台階上發呆。」
「你每次都能找到他?」
「差不多每次。」
希羅娜盯著她。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在真新鎮。」
「六年前,大木研究所的公開活動名單上,我看到了他的名字。」
「為什麼不來找他?」
「他答應過我,等事情結束,會來卡洛斯找我。」
瑟蕾娜迎上希羅娜的視線,沒有迴避。
「我選擇相信他,等他自己來。」
「哪怕不知道是什麼事?哪怕一等就是十二年?」
「今年,正好是第十二年。」
瑟蕾娜將照片縮回原位,指尖在陸野小時候的臉旁停了一會兒。
「但天幕出現後,我看到了第八世的七年。」
「我不想再等第二次了,所以我自己來了。」
「你不怪他瞞著你?」
「怪。」
瑟蕾娜眼底多了些笑,又很快被疼惜壓下去。
「等他把身體養好,這筆帳慢慢算。」
希羅娜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忽然回頭。
「你知道他現在身體很糟嗎?」
瑟蕾娜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知道。」
「他沒告訴你,娜姿的檢查結果你也看不到全部。」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瑟蕾娜的嗓音低了些,尾音有點啞。
「右手不敢持續發力,站久了重心會偏向左邊,吃東西時會避開硬物。」
「還有,他每次說我沒事的時候,都會多停兩秒。」
「比七歲那年還要久。」
希羅娜沉默片刻。
「他會繼續瞞下去。」
「我知道。」
瑟蕾娜拿起桌上的合照,貼在胸口,視線越過門口,落向陸野所在的方向。
「你準備怎麼做?」
「先不讓他繼續一個人扛。」
瑟蕾娜停了停,手指收緊。
「下午的設備核對,我陪他去。」
「既然他想瞞,那我就把他的秘密,一點一點全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