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王低頭望著陸野掌心那點血,沒有跟著人群往前走。
陸野把右手伸進海水裡,衝掉血跡,又抓了一把濕沙,在掌心慢慢搓開。
「回去以後別提這件事,尤其不能告訴娜姿。」
「嗯。」
陸野看了它一眼。
「你這個回答,聽著沒什麼誠意。」
呆呆王轉過身,朝真新鎮的方向走去。
它的背影被傍晚的風吹得很慢。
回到安全屋後,八個人點過的菜擺滿餐桌。
熱氣貼著燈光往上浮,盤沿沾著醬汁和水汽。
陸野從頭到尾坐在椅子上,右手一直扣在固定護具里。
瑟蕾娜守在廚房門口,沒給他碰鍋鏟的機會。
希羅娜把奶油焗菜檢查了三遍。
叉尖挑開表層的奶油,最後才確認陸野沒有記錯她的口味。
奇樹吃完海鮮飯,手指還搭在相機邊上。
她想問下午那張合影什麼時候能公開,卻被餐桌上安靜下來的氣氛壓了回去。
露莎米奈從沙里挖回來的通訊器已經黑屏。
她擦掉縫隙里的細沙,把它放在手邊。
基金會後續打來的電話,她一個都沒有接。
夜深以後,安全屋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下去。
走廊只剩監測器細小的綠點。
陸野躺在客廳沙發上,聽著娜姿留在精神區域裡的檢查波動完成最後一輪循環,呼吸放得很輕。
凌晨一點四十分,樓上沒有腳步聲。
走廊里的監測器切入夜間模式,屏幕亮度暗了下去。
他掀開毯子,赤腳踩過地板,走進廚房,只開了料理台上方那盞小燈。
儲存櫃最下層放著一個木箱。
木面舊得發暗,邊角被搬動過很多次。
箱子外側沒有編號,鎖芯也沒有接入安全屋系統。
陸野用左手摸出貼身收著的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鎖舌才鬆開。
九本日記整整齊齊地放在箱中,每一本封面都留著不同地區的標記。
神奧的天冠山,關都的金黃道館,阿羅拉的以太樂園,卡洛斯的密阿雷塔,伽勒爾的尖釘鎮,帕底亞的釀光市,還有奧多馬雷的水道。
餘下兩本,一本畫著阿羅拉的白色花田,一本貼著卡洛斯夏令營留下的舊緞帶。
陸野把它們全部取出,沿著料理台一字排開。
指腹掠過封面時,沾到一點舊紙的粉末。
每本日記的最後一頁,都停在同一個問題上。
如果能再見到她,我會怎樣做。
這些問題來自九個已經結束的世界。
那時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那些記憶會不會跟著他進入下一段人生。
所以每一次寫到末尾,他都會在這裡停筆,留下空白。
今晚,他終於能給出回答。
陸野先翻開希羅娜那本。
紙頁里夾著一張神奧聯盟的舊入場券,邊角磨得發毛,折線處泛著淺白。
他拿起筆,在問題下方寫了兩行。
再見到了。
她比記憶中更耀眼。
陸野停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
她選甜點依舊要花半小時,不過每次都會給我留一份。
第二本屬于娜姿。
這一本的紙張受過超能力影響,翻頁時仍會自己停在幾段精神訓練記錄上,紙角輕輕翹起。
陸野用左手按住紙頁,在最後寫下回答。
她在凌晨三點用超能力守著我。
她以為我不知道。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慢慢洇開一點。
其實我每次都知道。
她結束治療以後,胡地的湯匙會多轉一次。
第三本屬於露莎米奈。
日記前半段記錄最多的是究極空間數據,字跡緊密。
後半部分才一點點多出生活里的瑣事。
陸野寫下回答。
她還是習慣用錢解決所有問題。
這一次,她買下設備,調來研究組,還在海邊埋了一台通訊器。
她肯放下工作一天,我已經收到了最貴的禮物。
寫到莉莉艾那一本時,陸野把夾在封面內側的白色花瓣重新放好。
他的指尖避開已經發脆的邊緣。
她已經敢抱著白滾滾走進海里,也敢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決定。
我沒有繼續當她的老師。
她已經可以保護自己,也在想辦法保護我。
卡露乃的日記保存得最好。
裡面每一頁都乾淨平整,連摺痕都沒有。
陸野翻到最後,把海邊發生的事寫了進去。
她摘下墨鏡,坐在人群中間,沒有清場,也沒有讓任何人離開。
所有人都在看冠軍和明星。
我看到的還是那個會把最後一塊樹果塔留給我的人。
瑪俐那一本記錄不多。
她不喜歡說長句,過去留下的字也短,頁邊空出大片空白。
陸野的回答同樣寫得簡潔。
她依舊不會說好聽的話。
莫爾貝可找到安全路線時,她先問能不能繼續訓練。
如果真有危險,我知道她會站在最前面。
奇樹的日記里夾著幾張舊直播腳本。
每張紙上都堆滿修改痕跡,塗改處壓得很重。
陸野翻過那些紙,在末頁落筆。
她把鏡頭對準全世界,又在今天關掉了三台設備。
她總說主播不能停止記錄。
可她追著浪花跑的時候,笑得比直播里開心。
寫到瑟蕾娜那一本時,廚房牆上的時鐘已經走過凌晨三點。
陸野揉了揉左手手腕,翻開貼著舊緞帶的封面。
裡面記錄著夏令營、火狐狸、丟失的鞋,還有那份從來沒人正式確認過的婚約。
他這一頁寫得比前幾本都慢。
筆尖落下又停住,手腕壓著料理台邊沿,壓出一道淺印。
她還記得我喝熱可可只要半杯,也記得蛋包飯要多放哪一種醬。
她會抽走我的報告,會夾好書籤,會在我撒謊時等我自己改口。
現實里的童年沒有消失。
她一直在我回家的路上。
最後一本屬於拉帝亞斯。
陸野沒有立刻翻開。
日記封面留著水漬,裡面幾頁也被奧多馬雷的海水泡皺過。
紙面干透後,皺成細紋。
他翻到最後,看見自己多年前留下的問題。
如果能再見到她,我會先檢查她的翅膀。
陸野重新拿起筆。
再見到了。
每次平行記憶共鳴,她都會從那座橋上跑下來。
第三步摔倒,第四步還要繼續。
她沒有離開我的精神區域。
如果這一次她能走到現實,我會接住她。
九本日記寫完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陸野逐本檢查墨跡,等紙面干透,再按原來的順序放回箱子。
這些回答里沒有告別。
可第九期結束以後,若有人打開箱子,讀到這裡,已經能明白他想留下什麼。
陸野鎖好木箱,拿著鑰匙走出廚房。
後門台階旁,呆呆王仍坐在那裡。
夜露沾在它腳邊的石縫裡。
「我就知道你沒睡。」
「嗯。」
「跟我來。」
他們繞過訓練場,走到後院那座廢棄觀察池旁。
池邊有一塊石板。
大木博士多年前用它記錄水系寶可夢活動。
後來設備更新,這裡便空了下來。
陸野移開石板,從下方取出一隻密封盒,把鑰匙放了進去。
「位置記住了嗎?」
「嗯。」
「第九期結束以後,如果我還能自己開箱,這把鑰匙繼續放在這裡。」
呆呆王看著密封盒,沒有應聲。
「如果我沒辦法回來,你把鑰匙和箱子交給大木博士。」
「嗯。」
「讓他按照封面的地區標記,分給每個人。」
呆呆王抬起尾巴,壓在石板上,不肯讓陸野重新蓋回去。
「老夥計,我只是在安排最壞情況。」
它還是沒有鬆開。
「我答應過會回來,也答應過明年再去海邊。」
「這些話我都記得,所以才把鑰匙交給你。」
呆呆王抬頭看了他一會兒,尾巴終於挪開。
石板重新蓋好,邊緣壓住濕土,留下幾道淺淺的泥痕。
陸野拍掉手上的泥,獨自走到後門窗邊。
真新鎮上空的金色光帶還在移動。
覆蓋範圍比白天更大,屋脊和樹梢都染上了薄金。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只對著那片天空開口。
「不管你是什麼,也不管你想做什麼。」
「沖我來。」
「我不會讓她們受傷。」
金色光帶在最後一句落下時亮了一下。
窗框和屋檐都被金光照亮,監測器沒有發出警報。
陸野抬頭看了幾秒,沒有急著判斷這個變化。
呆呆王站在他身後,頸間的進化石也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