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陸野先生,等我。」
白色門在她身後嚴嚴合上。
陸野停在三米外的左手,被門縫吞沒,連輪廓也看不見了。
所有聯繫被切斷。
白滾滾的叫聲隔在門外,母親掌心那枚印記留下的溫度,也從她的感知里退了出去。
四周只剩莉莉艾自己的腳步聲,鞋底落在地面上,輕得有些發空。
「有人嗎?」
沒有回應。
她往前走了二十多步。
地面找不到接縫,頭頂也沒有燈,白光填滿視野,照得眼睛發澀。
「情關試煉已經開始了?」
前方傳來回音。
「踏入門檻的那一刻,試煉就已降臨。」
一面沒有花紋的落地鏡出現在白光里。
鏡面起初只映著莉莉艾纖細的身影。
幾秒後,鏡中的人換了模樣。
金髮垂到腰間,身上披著阿羅拉訓練家的長外套,腰側別著六枚精靈球。
那是二十五歲的女人。
她站得很直,目光逼人。
六隻氣勢驚人的寶可夢輪廓,圍在她身旁浮動。
莉莉艾停在鏡前。
「你是誰?」
「我是你想走到的未來。」
鏡中女人向前一步,鞋尖隔著玻璃,與莉莉艾對上。
「可現在的你,沒資格站在這裡。」
莉莉艾攥緊裙邊,布料被揉出細褶。
「這就是我的試煉?」
鏡中女人曲起手指,重重叩擊鏡面。
「外面沒有護著你的老師,也沒有替你擋災的母親。」
她俯視著莉莉艾,語氣裡帶著逼問。
「你這副乖巧懂事的樣子,還打算演給誰看?」
莉莉艾鬆開裙邊,手垂回身側。
「我會改變。」
「大話誰都會說。」
鏡中六隻寶可夢的輪廓逐漸清楚。
領頭的冰九尾散出寒意,花療環環,蝶結萌虻,還有另外幾隻寶可夢,全都完成了最終進化。
每一隻帶來的壓迫感,都遠遠超過現在的白滾滾。
「我二十五歲,踏足七個地區,獨自平息過十二次究極異獸暴動。」
鏡中女人抬起手,指向莉莉艾。
「我能在絕境裡活下來。」
「你呢?」
「你有什麼?」
莉莉艾看著那些強大的寶可夢。
「我有白滾滾。」
「一隻連進化都沒完成的幼崽?」
「它不需要為了證明我的價值,去勉強進化。」
鏡中女人短促地笑了一聲。
「所以你連一份能拿出來講的戰績都沒有。」
「對。」
女人抬到半空的手停住。
「你承認得倒快。」
「我沒法像希羅娜小姐那樣掌控戰局,也不懂娜姿小姐的超能力,更沒有母親執掌基金會的手腕。」
莉莉艾向前一步,離鏡面更近。
「這些都是事實。」
「既然知道自己不夠,你憑什麼站在她們中間?」
女人揮動手臂。
鏡面掠過許多畫面。
年幼的莉莉艾躲在陸野背後,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面對究極異獸時,她抓著陸野的衣角,指尖用力到發疼。
遇到選擇,她總會先去找那道熟悉的背影。
「你所謂的感情,全都建在被保護的安穩上。」
鏡中女人的聲音壓下來。
「他教你克服恐懼,替你擋下危險。」
「你到底喜歡陸野,還是捨不得被他照顧的滋味?」
莉莉艾盯著鏡面,沒有立刻開口。
「回答不出來了?」
「我在想。」
「外面的世界可不會等你慢慢想。」
「但這裡會。」
她抬起頭,迎上鏡中人的視線。
「你既然是未來的我,就該清楚,我沒想明白以前,不會隨便給答案。」
女人收回手。
「那就慢慢想。」
白色空間裡沒有風聲,也沒有第二個人的呼吸。
莉莉艾看著那些來回浮現的回憶。
陸野遞來的手掌。
母親撐起的屏障。
白滾滾窩在她懷裡的溫暖。
女人再次開口。
「如果陸野根本不需要你的保護呢?」
「我會陪著他。」
「他身邊早就站著九個人了。」
「那我就做自己能做的事。」
「你能做什麼?」
女人看著她,目光從頭到腳掃過。
「端茶倒水?」
「整理資料?」
「我會繼續我的旅行。」
「那都是以後的事。」
「我會變得更強。」
「還是空話。」
女人走到鏡面邊緣,六隻寶可夢跟著她移動。
「拿未來當承諾,用努力當理由。」
「可現在的你,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女孩。」
「你給他的感情,平等過嗎?」
莉莉艾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現在的感情並不平等,我一直在仰望他。」
女人盯著她。
「仰望從來不是愛。」
「誰規定仰望里長不出愛意?」
莉莉艾抬頭,視線沒有躲開。
「我依賴過他,現在也依然會害怕。」
她走到鏡前,與女人只隔著一層玻璃。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靠的是自己的雙腿。」
女人沒有說話。
鏡中的畫面換成安全屋的廚房。
莉莉艾繫著圍裙,守著一份賣相糟糕的便當。
煎蛋邊緣焦黑,飯糰大小不一,盒蓋旁沾著一點果醬。
她用手帕包好飯盒,在陸野門外停了許久,才抬手敲門。
「這就叫愛?」
女人的語氣裡帶著嘲弄。
「這只是一份普通的便當。」
「希羅娜能替他擋下致命一擊,娜姿能修復他的精神。」
「你的便當能做什麼?」
莉莉艾伸手摸進口袋。
那條洗得發白的手帕被她取了出來。
布料邊緣還留著洗不掉的淺色果醬印。
她把手帕攤在掌心。
「它擋不住阿爾宙斯的攻擊。」
「也治不好陸野先生的傷。」
「這是我第一次獨立完成的便當,也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事。」
女人盯著手帕。
「這算什麼回答?」
「這就是我的回答。」
莉莉艾把手帕按在鏡面上,掌心貼住冰涼的玻璃。
「我確實沒有強大的寶可夢,也沒有走完旅程。」
「很多時候,我依然想躲回他身後。」
鏡中的六隻寶可夢開始變淡。
「現在的我,確實很小,很弱。」
「但便當是我想做才做的,手鍊是我想送才送的。」
「今天走進這道門,也是我自己的決定。」
她的手掌貼著鏡面,手帕夾在兩個莉莉艾之間。
「我能為他做的事很少。」
「可每一件,都出自我的本心。」
女人低頭,看著兩人重合的手掌。
「如果他拒絕呢?」
「我會難過,然後繼續旅行。」
「如果他不再保護你?」
「我會自己保護自己。」
「如果最後你還是追不上他?」
莉莉艾隔著鏡面,看著未來的自己。
「我會走出自己的路。」
「直到能和他並肩而立。」
女人的唇角終於有了弧度。
那張成熟的臉上,露出莉莉艾熟悉的溫柔。
「這句話,算你過關。」
咔嚓。
鏡面從兩人相貼的掌心處裂開。
細密的裂紋向四周延展。
女人和六隻寶可夢散成滿天光點。
莉莉艾伸手去抓,掌心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金色印記。
刺眼的白光退遠。
身後的門重新顯現,門外傳來雜亂的人聲。
母親的呼喚最清楚。
隨後是白滾滾急促的叫聲。
莉莉艾收起手帕,邁步走向大門。
兩扇門向外打開。
陸野依然站在原地,左手還維持著先前的姿勢。
莉莉艾跨出門檻。
她沒有飛奔過去,也沒有尋求任何人的攙扶。
她在陸野面前站定,把手帕仔細疊好,放回口袋。
左側的師門亮起耀眼光芒。
莉莉艾抬起手臂,反握住陸野的手。
「陸野先生,接下來的路,請您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