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有合嚴，晨光從縫隙里落進房間，照亮床尾那棵聖誕樹，幾枚裝飾球掛在枝葉之間，樹下堆著尚未拆開的禮物，紅色絲帶垂到地毯邊。
陸野睜開眼，沒有起身。
他的右手還戴著瑪俐的鉚釘手套，袖口裡的金色紋路也未曾褪去，這些痕跡說明他剛從第七關外的院子進入這裡。
床邊的日期卻指向另一段時間。
十二月二十五日。
婚後第一個聖誕節。
瑟蕾娜睡在他身旁，長發散在枕頭上，淺色睡衣貼著肩背，右手放在兩人之間，那塊繡著夏令營日期的手帕壓在枕頭下面，只露出半截邊角。
陸野轉向床頭，兩隻空杯子放在同一隻托盤裡，瑟蕾娜昨晚喝的是熱牛奶，他喝到一半，又把剩下的半杯推給她。
這段記憶沒有偏差。
門外傳來壁爐燃燒時的細響，廚房裡的定時設備已經開始運轉，再過二十分鐘，烤箱便會完成昨晚準備好的麵包。
當年也是這個時間。
陸野在聖誕清晨醒來，看見睡在身旁的瑟蕾娜，隨後離開了那個世界。
他嘗試抬起左手，指尖剛移動半寸，身體內部便傳來牽引感，前七道符文同時亮起，金色紋路從手腕向上延伸，沿著手臂進入肩側，最終接入九世精神結構。
陸野閉上左眼。
【又來一次？】
沒有回應。
牽引繼續深入，精神結構最內側的第八層開始鬆動，已經完成的因果被逐段分開，聖誕樹上的燈光暗了半秒。
陸野轉頭看向瑟蕾娜。
她仍在睡，右手離他只有半臂，手帕也在枕邊，進入光柱前的記憶應該沒有被封鎖。
審判空間復刻了第八世最後的清晨，卻沒有讓她立刻醒來。
【規則呢？】
天花板沒有變化。
【前七關都給規則，第八關準備讓我猜？】
床頭的時鐘向前跳過一秒，陸野體內的牽引隨之加重。
第八層結構被拉出一條金線，另一端穿過房間上方，接入看不見的位置。
熟悉的退出機制已經完成連接。
他曾在九個平行世界裡經歷九次離開，每一次都沒有選擇，任務結束，世界退出，靈魂被送往下一條世界線，留下的人得不到解釋。
瑟蕾娜等了十二年。
陸野看著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這次還準備直接帶走我？】
天花板亮起數枚符文，文字在聖誕樹上方逐行展開。
【檢測到行者靈魂總負荷超過安全上限。】
【第九層因果尚未完成審判。】
【繼續保留第八世因果，最終關失敗概率將提高至百分之六十八。】
陸野抬起左手，金色紋路已經穿過掌心，手指的活動受到牽制。
【給結論。】
符文重新排列。
【放棄此世因果，行者可保全靈魂餘量，通過最終關。】
房間裡的牽引停在第八層外側，只要他確認，屬於第八世的記憶與因果便會從精神結構中剝離，負荷隨之下降，第九關也能獲得足夠的承載餘量。
陸野把規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放棄到什麼程度？】
【刪除第八世情感連接。】
【記憶呢？】
【保留客觀經歷，移除情感回饋。】
【她會怎麼樣？】
【受審者不受影響。】
【出去以後，她還記得我？】
【保留全部記憶。】
【我呢？】
【行者將記得所有事件。】
【也記得她等了十二年？】
【但我不會再愛她。】
符文沒有給出新的文字。
陸野活動了一下右手，瑪俐的手套尺寸偏小，食指彎曲時受到限制，口中的薄荷糖只剩淡淡的涼意。
窗外傳來風聲。
聖誕樹最上方的星形裝飾轉了半圈，隨後回到原處。
這一天的每處細節都被保存下來。
規則也沒有催促，只把那組數字留在天花板上。
當前負荷，百分之一百八十五。
保留第八世因果，預計負荷峰值，百分之一百九十五。
放棄第八世因果，預計負荷回落至百分之一百四十八。
第九關安全通過概率，百分之七十九。
保留因果後的通過概率，百分之三十二。
陸野看著最後兩組數字。
【百分之三十二。】
天花板再次更新。
【最終關包含未知變量，實際概率可能繼續下降。】
【最差結果呢？】
【行者靈魂結構崩潰。】
【她們呢？】
【已完成的八道情關無法繼續收束。】
【世界線呢？】
【收束失敗概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一。】
陸野轉頭看向身旁。
瑟蕾娜仍未醒來，她的眉間收緊了一點，手指也在枕邊移動半寸。
當年那個清晨，她醒來時，床的另一側已經空了，沒有告別，沒有留言，連體溫也沒有留下。
陸野的視線落在那塊手帕上。
【你把帳算得挺全。】
【審判根據行者當前狀態提供最優方案。】
【放棄一個，保住另外七個，再通過第九關。】
【確認。】
【她在外面還會愛我。】
【確認。】
【我會記得她等了十二年，也會記得我們結過婚。】
【確認。】
【只是不會回應。】
【第八世情感連接將永久移除。】
陸野沒有繼續詢問。
房間恢復安靜，床頭的時鐘又向前跳過一秒，瑟蕾娜的手仍放在原處，兩人之間只剩三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