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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溫度計

2026-09-18 23:06:31 作者: 旺小跳

  溫佳檸只吃了半個杏子就沒了胃口,往床頭柜上一擱,整個人軟塌塌縮進了被窩裡。

  許是連日奔波累著了,渾身上下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她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曉得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間湧上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她好像變成了一隻小鳥,一會兒飛到滬城原來的家,卻看見家裡一片狼藉,到處貼滿了封條,連父母的臉上也被封條糊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指責聲和唾罵聲,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動手推搡。

  溫佳檸想喊,想衝過去擋住。

  可夢境一晃,又落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裡飛沙走石,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像架在火上烤。

  她渴得快死了,四處找水,卻一滴也尋不著,腳步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最後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地里,視線模糊成一片。

  恍惚間,一雙軍靴出現在眼前。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男人逆光而立,身形筆挺如刀削,帽檐下的眉眼冷峻而深邃,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哥哥……」

  他無視她最後那聲卑微的求助,決絕轉身,揚長而去。

  滾燙的沙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哥哥……哥哥!」

  溫佳檸喊得一聲比一聲急,卻得不到回應。

  就在她即將墜入絕望的深淵時,一道渾厚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將她包裹住。

  「我在,檸檸。對不起,哥哥來晚了。」

  「檸檸乖,不哭了。」

  床上,那雙胡亂揪著被褥的手被男人寬厚的大掌輕輕包住。

  宋庭岳將她從被窩裡撈出來。

  女孩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水,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體溫燙得驚人。汗濕的頭髮黏在脖頸里,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潮。

  谷蘭看著,滿眼自責:「一定是昨晚最後去洗澡,水都涼了。回來路上又吹了冷風,這才突然發起了高燒。都怪我,沒提醒她這裡早晚溫差大,夜裡出去要添件衣裳。」

  「庭岳你也是,媳婦頭一天來,你也不陪她在家屬院住幾晚。否則哪至於燒了一晚上?高燒可是很兇險的,我姨夫家那孩子,小時候就是高燒燒壞了腦子。」

  谷蘭越說越心急,今早她煮了粥想叫小溫一起吃點,敲了許久的門,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這才覺出不對勁,連忙跑去軍人服務社打了通電話到團部。

  好在宋庭岳來得很快。

  他做事向來利落,谷蘭念叨這兩分鐘的功夫,他已經幫懷裡的人穿好鞋襪,打橫將人抱起,又扯過自己的軍綠外套罩在她頭頂。

  今日外頭日頭毒,風也大,黃沙肆虐飛揚。

  宋庭岳的心,早在谷蘭那番話里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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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意識到,無論溫佳檸怎麼對他,是嫌棄也好,討厭也罷,無論過去了多少年,她始終都是他心尖尖上的那塊疙瘩,是他最寶貝的妹妹。

  「谷姨,多謝。我先帶她去趟醫務室。」

  宋庭岳撂下話,大步往外走。

  谷蘭這才注意到,他眼底是濃重的兩團烏青,額間有道青紫的疤痕,還殘留著一小片血跡。

  這是怎麼了?

  她嘴裡那些責備的話,盡數堵在了嗓子眼裡。

  -

  軍區醫務室。

  宋庭岳抱著人進去時還大口喘著粗氣,步伐卻始終穩健,沒讓懷裡的人感覺到太大顛簸。

  可儘管如此,小姑娘還是不舒服,睜著一雙迷濛的眼睛,眼尾掛著一抹紅,窩在他懷裡哼哼唧唧地鬧起來:「好難受……不要老是晃我嘛……我要吐了……」

  邊說邊拿滾燙的小臉往他胸口蹭,眉心皺成一團,眼尾那抹紅愈發顯得可憐巴巴。

  宋庭岳垂眸看去,用來擋風沙的軍裝外套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嘟起的嘴,陰影中那雙杏眸泛著水光,濕漉漉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庭岳腳步微頓,哄孩子似的:「乖,咱們看完醫生就不難受了。」


  前一秒還在低聲哄人。

  下一秒,他抬腳就踹開了一間診室的門。

  「砰」的一聲響,許開誠半個雞蛋剛塞進嘴裡,被這動靜嚇得一噎,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猛拍了兩下胸口,抬眼一看,門口站著個魁梧身影,懷裡還抱著團軍綠色外套裹著的東西。

  「快給我媳婦瞧瞧,燒得厲害。」宋庭岳大步跨進來,屋裡有床鋪也沒捨得把人放下來,依舊抱在懷裡。

  許開誠心裡瞬間冒出兩個字:稀客。

  整個部隊裡,最扛造的男人非宋庭岳莫屬。小傷小病從不屑來醫務室,自己在宿舍拿碘伏抹兩下,吃點藥就完事。真要是大傷,也輪不到這小小的醫務室,直接上城鎮醫院去了。

  所以兩人雖是好友,可在工作時間碰上的機會卻寥寥無幾。

  怕把人捂壞了,宋庭岳就近找了張凳子坐下,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又扯下那件沾了風沙的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

  「怎麼回事,剛來一天就病了?水土不服?」許開誠喝了口水,把雞蛋順下去,起身這才看清姑娘的長相。

  看來昨天聽別人夸好看的話果然不假。

  他也顧不上追究宋庭岳從哪兒變出個媳婦來,轉身拿來一根水銀溫度計,「先量個體溫。」

  這時,溫佳檸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嘴巴卻抿得死緊,怎麼都撬不開。

  許開誠試了兩下,溫度計愣是塞不進去。

  宋庭岳猛地一把奪過,剮了許開誠一眼:「你他媽能不能輕點?當撬鎖呢!」

  許開誠滿臉錯愕。

  他……他啥時候用力了?

  「得,你行你來。你個踹門的反倒埋怨起救人的了?我下手那點勁兒,還趕不上你剛才那腳的萬分之一。」

  宋庭岳自己試了幾次,也沒成功。他發現溫佳檸不只是嘴唇抿得緊,牙關也死死咬著,像是在夢裡跟什麼較著勁。

  許開誠頭一回瞧見宋庭岳這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動作輕手輕腳的,生怕碰壞了什麼寶貝似的。換作別人,怕是早就被他一把掐住下頜直接把嘴掰開了。

  許開誠實在看不下去,提醒道:「別白費工夫了,放胳肢窩下量吧。」

  宋庭岳也正有此意,見他還杵在那,丟給他一個眼神讓他滾。

  「知道了,尊敬的團長,小的這就出去。」許開誠摸摸鼻子,識趣地退出了房間。

  夜裡涼,溫佳檸穿了條長袖的蘇聯風格子布連衣裙當睡衣。

  要是短袖,還能直接從腋下塞進去,可長袖只能從肩上褪下一角。

  宋庭岳把她的腦袋擱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發頂,垂眸去找拉鏈的鎖頭。不知怎的,手碰到拉鏈頭的那一刻,莫名哆嗦了一下。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兒時幫妹妹洗澡、換尿布的事都幹過,眼下不就是扯下肩膀量個體溫?磨蹭扭捏個什麼勁兒?

  心一橫,就把拉鏈拉開了。

  只拉了一小截,剛夠把肩頭的布料撩下來,就立刻打住了。

  喉結無意識輕輕滾了一下。

  儘管他刻意避著視線,餘光卻還是撞了上去。

  那一小片露出的肩膀,圓潤瑩白,像上好的瓷器。細細的白色內衣肩帶勾在肩頭,內衣邊緣從滑落的布料下若隱若現,攏出一抹柔軟的弧度,隨著她不安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宋庭岳猛然意識到,當初的小丫頭,真的成大姑娘了。

  他手指僵了一瞬,手背上的青筋隱隱跳了一下。

  隨即手忙腳亂地把溫度計塞進她腋下,箍緊那截柔軟的手臂,立刻偏過頭去。

  然後,死死盯著牆上的鐘,開始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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