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簾門外沒人。
只有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進來，被夜風推著打了半個轉。老叔撿起來，就著燈看了一眼，手一抖，紙飄落在地。
雷長河撿起來。
紙是從作業本上撕的，鉛筆字，寫字的人手勁很重：
「別再查 1994年的事。隧道再有三個月就封了。管好你的車，管好你叔。——一個還債的人「
還債的人。
雷長河捏著紙條，站在原地。1994年、隧道、債——全對得上。有人在盯著他，盯著這輛車，甚至知道老叔的存在。而這個人，自稱「還債「。
他沒有把這張紙告訴老叔全部的含義，只說怕是惡作劇。老叔將信將疑，絮叨著去裡屋睡了。
雷長河在修車鋪坐到天亮，做了個決定。
再去一趟 1993。
這一次，不為貨。
晚上十一點半，隧道，白光。1993年 5月 26日，夜裡零點二十。
白天，雷長河去了兩個地方。
第一處，縣百貨大樓文具櫃。
他捏著一句話術在櫃檯前轉了半天，最後指著玻璃櫃裡最貴的那排鋼筆問：「同志，這黎明 100，賣過幾支啊？我想買支送人，怕撞款。「
售貨員是個熱心大姐：「撞啥款，這鋼筆貴，一年賣不出去幾支。去年到現在，統共進過兩支，賣出去倆。「
「都什麼樣的人買的？「
「一個記不清了，好像是個跑車的師傅，趕集日買的，要刻字，說送人。另一個——「大姐忽然笑了，「另一個就怪了，小姑娘家家的，自己掏錢買，也要求刻字。倆人還巧了，刻的都是一樣的章法，我們都記得清楚。「
「刻的什麼？「
「雷字。「大姐比劃著名，「一個刻'雷'，一個也刻'雷'。我當時還納悶呢，姑娘家姓溫，刻什麼雷呀。「
雷長河的心跳，在那一秒鐘停了半拍。
「那兩筆生意，登記還在嗎？「
「貴重商品有登記簿，你等著。「大姐真的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藍皮簿子，翻到去年 11月，「喏，第一支，11月 3號。「
登記簿上，購買人一欄，鋼筆字，力透紙背：
雷建軍。
第二支，11月 9號。購買人：溫麥穗。
同一家櫃檯，同一種鋼筆，相隔六天。父親買一支，六天後，溫麥穗來買了另一支——兩個人，刻了同一個字。
第二處，雷家老宅。
93年的老宅還住著人——遠房親戚，替他家看著院子。雷長河說自己是「縣裡來量房子的「，在院裡轉了一圈。他和父母當年住的那間東屋，如今堆著柴火，牆上還貼著他出生那年的年畫，褪得只剩個紅輪廓。
小時候他聽媽說過，爸有個習慣，攢下的錢不見蹤影，家裡卻總在固定日子「寬裕「一回。
他蹲在東屋牆根，手指順著磚縫一寸寸摸過去。
第三排，第五塊磚，是松的。
摳開磚，牆洞裡有個油紙包。包著一沓匯款單存根——不是完整的匯款單，是回執聯，匯款人留存的那一欄，被撕走了名字，只剩下：
收款人：溫麥穗。
收款地址：青雲縣供銷社。
一共十一張。從 1992年 6月到 1993年 4月，每兩個月一張，金額從三十塊到八十塊不等。
匯款人那一欄，全部被撕掉了。但第十一張的邊角上，殘留著半個沒撕乾淨的字。
雷。
父親失蹤前，一直在給一個供銷社會計匯錢。十一個月，十一張存根，藏在他出生那年貼的年畫底下。
為什麼？
天黑前，雷長河最後去了一趟供銷社。他沒進門市部，就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底下，看著日雜櫃檯里那個正在撥算盤的身影。
他看了大概十分鐘，轉身要走。
「雷師傅。「
溫麥穗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藍布褂子，懷裡抱著帳本，靜靜看著他：「你這三天，去了百貨大樓，去了你家的老院子。李姐是我表姐，她下午就把電話打到社裡了。「
雷長河站在原地，喉嚨發乾。
「你查那支筆。「溫麥穗說，「你也查到了登記簿。「
她從上衣口袋裡，把那支筆帽磨白的黎明 100拿了出來，雙手捧著，往前一遞，放在雷長河面前的台階上。
「這支筆，本來就是你們雷家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在櫃檯里報價，只是眼圈紅了。
「你爸說——等他兒子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