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打烊了。木門板上完，整條街只剩一盞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溫麥穗沒有再哭。她把鋼筆從台階上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插回上衣口袋，才開口。
「你查到了登記簿，那匯款單，你應該也看到了。「
雷長河沒否認。隱瞞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意義。
「那就從頭說。「她抱著帳本，像抱著一件收了很多年的舊行李，「我爹溫守田，在漢江碼頭管了一輩子過磅。十里八鄉的貨船，吃的虧占的便宜，都從他手邊那杆大秤底下過。前年六月，夜裡卸貨，貨垛塌了，砸了腿。「
「人保住了，腿廢了。碼頭上管事的來家裡看了一回，拎了兩斤桃酥，撂下一句'工傷算不上，垛是雨泡歪的'，就再沒露過面。「
「我那年剛考進供銷社當練習生，轉正一個月四十六塊五。我娘常年吃藥，我弟還在念小學。家裡的天，塌了一半。「
「就是在那個月，匯款單來了。「
「三十塊。沒有匯款人姓名，郵戳是青雲的。我娘說，興是爹以前的舊交情。第二個月，又是三十。第三個月，五十。我去郵局問，人家說代人匯款查不了，讓我別多事。我等不了——我知道，能按月惦記我們家這個數的，不是舊交情，是恩人。「
「我拿著郵戳是青雲這一條線，一家一家車隊去問。運輸公司、搬運站、副食車隊，問了一個多月。去年臘月，在咱們這個櫃檯，把人堵著了。「
雷長河靜靜地聽。他知道那個被堵著的人是誰。
「我爹讓我把錢還回去，一分都不能留，說受了不明不白的錢，夜裡睡不安穩。我把話帶到櫃檯上，他聽完，就回了一句——「
溫麥穗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轉述，像在背一句背了一年半的話：
「'不是欠你，是雷家欠溫家。六三年發大水，你爹把我爹從漢江里撈上來的。那條船上七個人，就活了他一個。這條命，雷家記著，得還。'「
一九六三年。漢江發大水。溫家的老人，從水裡撈起了雷家的獨苗。
三十年後，雷家的兒子，把這筆債還到了溫家女兒的櫃檯上。
「我說要立個字據，他不肯。他說，債清了，自然就停。「溫麥穗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去年十一月三號，他又來了一趟。沒走櫃檯，先去百貨大樓買了一支最好的鋼筆，要求刻字。刻完了，拿到這個櫃檯上，放在我面前，說了很長一段話。「
夜風穿過街道，梧桐葉嘩嘩地響。溫麥穗的聲音放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一個字。
「他說：'我這趟線，要跑很久，久到什麼時候，我說不準。往後要是有一個姓雷的後生來問這支筆——你一眼就能認出來，眼神跟你一樣倔的——你把筆給他，再替我帶一句話。'「
「什麼話？「雷長河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他說——'漢江的秤不平，別去稱。'「
雷長河的後背，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
漢江碼頭。協查通報上的系列走私案。父親的過磅單。岳父被貨垛砸廢的腿。不平的秤。別去稱。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嘩啦一聲撞在一起，又嘩啦一聲散開，拼不成完整的樣子，只拼出一圈猙獰的輪廓。
「這支筆，你拿回去吧。「溫麥穗把鋼筆又掏了出來，遞到他面前，「他說等他兒子來拿。我等了一年半，等的就是今天。「
雷長河看著那支筆，看了很久，伸出手——又收回來了。
「筆，先存你這兒。「
溫麥穗一愣：「他明明說——「
「東西是你保管了一年半的，話是你捎的，憑據也是你。「雷長河說，「等我把該弄明白的事弄明白，我再來拿。當面拿，光明正大地拿。「
溫麥穗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把筆收了回去：「你們雷家的人，說話都這麼犟。「
她從帳本里抽出一張薄紙，一併遞過來：「這個你拿走。第十一張存根，附言欄有字的那張。我留著沒用，你該看看。「
雷長河接過來，就著路燈看。
匯款金額，八十元。附言欄里，三個鋼筆字，力透紙背：
「補齊了。「
溫家的債，九三年四月就補齊了。可是老叔說過，父親失蹤前最後一趟出門，說的是「債清了，人就清淨了「。
溫家的債明明九三年四月就清了。那九四年二月十三號夜裡，他說的那筆「清了的債「——
是欠誰的？
「雷師傅。「溫麥穗走出兩步，又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件事，你心裡得有個數。上個月，信用社的趙主任來社裡查過代購台帳。「
「他點名問了一句——最近給日雜櫃檯供貨的那個姓雷的，家住哪裡，跑哪條線，貨是從哪兒發的。「
「我什麼都沒說。但趙主任那個人，問一句，就是盯一個人的意思。你以後來送貨，「她看了他一眼，「換個時間，走後門。「
她說完，領著他繞過供銷社的山牆，從後巷出去。巷子裡黑，誰家的煤油燈從窗紙上洇出一團黃，誰家在剁豬食，刀響一聲一聲，是九三年縣城深夜該有的動靜。
走到巷口，溫麥穗站住，忽然問：「雷師傅，你還要在青雲待多久？「
「很久。「雷長河說，「直到把債還完。「
「你跟他說話，一個腔調。「溫麥穗低聲說了一句，轉身走進夜色里，「還債的人，都不把自己當外人。「
雷長河站在巷口，把那張寫著「補齊了「的存根又摸出來看了一遍。
溫家的債，九三年四月補齊了。九四年二月十三號夜裡，父親上車前說「債清了，人就清淨了「。兩句話之間，隔著九個月，隔著一趟沒有歸途的夜車。
也就是說，溫家這筆帳清了之後，父親還在還另一筆債。
一筆他自己沒打算活著還完，或者，沒打算讓人活著知道去向的債。
那筆債，記在誰的帳上？
雷長河把存根貼身收好，抬頭看了看天。九三年的星星，密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