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鴻川物流園區。
出發前，雷長河先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三百塊諮詢費，換來三頁紙的意見：債權轉讓本身合法，但受讓人催收不得涉及無關第三人——修車鋪登記在雷建業名下，與債務無涉；若對方以查封相威脅，可保留證據，向監管部門投訴並報案。
雷長河一個人走進大廳，手裡一個帆布包，包里三樣東西：一張八萬五的轉帳回單，三頁紙的意見書，一支錄音筆。
趙鴻川還是坐在老位置，桌上茶已經沏好了，對面擺了兩個杯子。
「雷師傅是個守信人，三天就是三天。「他抬抬下巴，指指對面的椅子，「坐。想好了？「
「想好了。「雷長河坐下，把轉帳回單放在桌面正中，「八萬五，首期。剩下的三十七萬五，按月還，每月一號，一分不差。「
趙鴻川看了一眼回單，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我給你的方案，是簽了字債清二十萬，車歸我。你現在給八萬五，剩下的慢慢還——雷師傅，你的算盤，打得比我的財務總監還響。「
「你的方案，我不接受。「雷長河把三頁紙推過去，「另外，這個你收好。「
趙鴻川翻開掃了兩眼，眉毛挑起來：「軟暴力催收？債權轉讓程序瑕疵？「
「你那位平頭兄弟，前天晚上十一點在修車鋪門口說的話，我這兒有錄音。「雷長河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了一下播放鍵，平頭男人的聲音在大廳里響了兩句，他按停，「我叔那間鋪子，是我爸當年轉到他名下的私產，跟這筆債沒有任何關係。你動它一下，我當天報案，附這份意見書，順便向監管部門問問你們收購債權時的盡調程序。「
「債，我認，我還。車和鋪子，你碰不得。「
大廳里靜了足足十秒。角落裡的財務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趙鴻川忽然笑了，笑出了聲，把三頁紙合上，推回來：「兩天，八萬五。「他身子往前傾，雙肘撐在桌上，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人，「上禮拜坐在這兒的時候，你兜里怕是連八百五都湊不出來。雷師傅，錢哪來的？「
「賣了點家裡存的老東西。「
「老東西？「趙鴻川的目光在他臉上颳了一個來回，「這兩年老物件行情好。老酒？「
雷長河的表情紋絲不動：「什麼酒？「
「沒什麼。「趙鴻川靠回椅背，擺擺手，「我最近也讓人收點老酒，喝著玩。行，分期就分期，利息按原合同，一分不漲。你走吧。「
雷長河收起錄音筆，起身，走到門口。
平頭男照舊「送「他出來，走到大廳門口，忽然低聲開了口，語氣頭一回不帶火氣：
「雷師傅，好自為之這話，本來該我說的——但我今天白送你一句：盯著你的，不止我們一家。上禮拜有人到園區里打聽你，開的車，不是本地的牌子。「
雷長河腳步沒停：「什麼人？「
「不知道。「平頭男替他拉開門，「但你發了財這種事，瞞不了幾天。「
「雷師傅。「
大廳里，趙鴻川的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
「回去問問你叔。一九九四年二月十四號，早上——他修車鋪門口，停過什麼車。「
雷長河的腳步釘在原地，半秒，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園區門口，手機震了。禿子劉，卡友群里最靈通的電話蟲。
「河哥！你在道上被人掛號了！「禿子劉的聲音又急又快，「有老闆私下放話，收你的行程——幾點出車、走哪條線、在哪兒加油、拉什麼貨，都有人要，給的錢還不少！我瞅著至少三層中間人，摸不到頭！「
「誰放的話？「
「查不到，隔得太厚。對了河哥，還有個事兒——我查鴻川物流的底，註冊是二〇一六年，可它前身是支運輸隊，九幾年就在跑青雲到漢江的線。我爹那輩的老司機都記得，當年跑那條線就兩家：你爸他們的車隊，還有一家姓趙的——你猜，鴻川的'川'，是不是就是那條漢江？「
雷長河握著手機，站在太陽底下，半天沒說話。
鴻川物流的前身，是九三年就在青雲跑漢江線的趙家運輸隊。趙家的兒子，收了雷家的債，盯上了雷家的車，順著雷家的線。
三十多年，這條線上跑的人換了兩代，仇家的字號，一次都沒挪過窩。
「禿子，最後問一件事。「雷長河說，「那家趙記運輸隊，九四年之後，怎麼起來的？「
電話那頭翻了半天資料：「說來邪門——九四年開春，那傢伙突然就有錢了。買了三台新車，包了貨運站的倉。可那年頭查得嚴，來路說不清的錢，一般人不敢動。我爹說，趙家那年發了筆'死人財'——具體情況，老一輩都諱莫如深，沒人敢講。「
死人財。
一九九四年二月十四日之後。
雷長河把手機揣回兜里，忽然想起捲簾門底下那張鉛筆字條——
「別再查 1994年的事。「
現在，查 1994年的，好像不止他一個。
當晚，他趴在修車鋪的工作檯上，把攤子上的事捋了一遍，在本子上寫下三行字：
一，趙鴻川——債務戰轉入分期，緩三個月。查鴻川物流的發家史，重點查九四年前後。
二，收老物件的買家——讓禿子劉在卡友圈放風，就說他手裡還有兩瓶九三年的青雲大曲，急著出手，只面交，價錢好談。魚餌放下去了，就看誰咬。
三，「還債的人「——能往捲簾門底下塞紙條，能知道老叔的存在，說明此人盯修車鋪不是一天兩天。敵友不明之前，鋪子的燈，不能滅。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座椅夾層——父親藏東西的地方。他知道那兒不保險，但正因為不保險，誰再來翻，他就會知道。
窗外，那盞兩百瓦的燈，嗡嗡地亮著，把修車鋪門口照得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