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第四趟貨。量上來了：合同第二批，兩千四百個暖水瓶殼、一千雙膠鞋，外加百貨大樓聯營櫃代銷的兩千尺的確良。老遠征的貨廂壓得鋼板一聲接一聲地叫。
貨到縣城貨場，得先過磅。
貨場的地磅房裡坐著個精瘦的中年人，叼著煙，帳本攤在膝蓋上，報數的時候眼皮都不抬：「鐵殼，兩千一百六。竹殼——「
雷長河站在磅邊沒動：「多少？「
「兩千一百六。怎麼，聾？「
「我裝車點的數，兩千四百，裝一箱劃一筆，劃滿一頁。「雷長河從兜里掏出一把彈簧秤，隨手拎起一箱，「單箱毛重我出發前稱過，誤差半斤以內。兩千四百箱的貨，你給我報兩千一百六——按你這個數跟供銷社結，兩百多個殼，我白送你。「
磅房裡的人把煙一摁，站了起來：「外來的吧？懂不懂規矩？貨場的磅，貨場說了算！「
「不懂。「雷長河說，「我只懂秤。一斤，是一斤。「
眼看要起衝突，一個鐵塔似的漢子從裝卸隊那邊大步過來，往兩人中間一站，像堵牆：「磅上的事我最清楚，這車是我卸的，件數我數了三遍——兩千四，一件不少。老魏，你那本帳，怕是又該添兩行了。「
叫老魏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漢又補了一句：「雷師傅的貨，往後我扛。一兩，都給你稱明白。「
他叫牛保田，漢江碼頭出來的裝卸工，肩膀寬得像門板，嗓門卻低。卸完貨結帳，雷長河多給了他兩塊錢，他非要退回來：「說好的價就是那個價。多的錢，我不掙。「
雷長河多了個心眼，找人打聽。貨場看門的老頭咂著煙說：牛保田這人，軸。在漢江碼頭扛了八年，力氣大，人緣好，就是有一回，管事的讓他過磅的時候「手活泛點「，一船貨記兩個數，他當場把磅砣撂了，說扛糧的扛不了良心。就為這一句，碼頭再沒人叫他上工。
事情本來到這兒就算完了。可當天傍晚，雷長河去貨場結搬運費，磅房旁邊的涼棚里，有人搖著蒲扇等他。
矮胖子，綢襯衫，手腕上一串油亮的核桃，身後站著兩個斜眼的年輕人。整個貨場的動靜，在他抬手的時候，齊齊地靜了下來。
「雷師傅。「矮胖子笑眯眯的，「鄙姓侯，排行老八，朋友抬舉，叫聲八爺。「
侯八兩。青雲縣城關倒爺的頭子。批發站的聯營盤子，他占一半；城隍廟到北街的六個鋪面，都是他的字號。價是他定的，秤是他的稱的。
「雷師傅的貨，便宜，好，量大。「侯八兩搖著扇子，「就一樣——路子太野。你這樣的貨沒日沒夜地砸下來，批發站的臉往哪兒擱？我們這些跑聯營、吃差價的，飯碗往哪兒放？「
「侯爺想怎樣？「
「簡單。「侯八兩伸出兩根手指，「往後你的貨，走我的聯營渠道，我抽兩成。價錢嘛，我給你兜著——青雲縣的市面，穩穩的，誰也不傷誰。「
「要是我不走呢？「
侯八兩笑了，扇子在掌心輕輕拍了兩下。
「雷師傅，跟你說個道理。在青雲縣做生意，秤上讓二兩，是給面子，是幾輩子的老規矩。「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像耳語，「我這桿秤，八兩算一斤，稱了幾十年，沒人說不平。「
「你的秤，「雷長河看著他，「我不稱。我的秤，一斤是一斤。貨，走供銷社的合同價；渠道，我自己跑。侯爺的好意，心領。「
涼棚里靜了。
兩個斜眼年輕人往前挪了半步，手往腰後摸。侯八兩抬手攔住，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乾淨，又一點點堆回來，像一層面具換了另一層。
「年輕人。「他搖著扇子站起來，慢悠悠踱了兩步，「秤砣，會掉。秤桿，會斷。人——「
他回頭看了雷長河一眼，目光像秤鉤。
「也會。「
第二天上午，供銷社日雜門市部。採購員老周把溫麥穗拉到一邊，壓著嗓子：「溫會計，侯八兩昨晚在醉仙樓包了雅間，請的是咱主任。主任今早讓我帶句話——雷師傅的貨，收是可以收，價……得按批發站的價來。「
「合同呢？「溫麥穗翻開抽屜，把合同拍在櫃檯上，「白紙黑字，主任自己的簽名，供銷社的大紅章。要改價，請他自己到櫃檯來，當著全門市部的面跟我說。「
「麥穗，你這是何苦？為了一個外來的供貨人……「
「我不是為他。「溫麥穗的聲音不高，全門市部卻都聽清了，「這櫃檯一年經我手的帳十幾萬，靠的就是'溫麥穗驗過的貨，價是實的'這八個字。今天給他改價，明天誰還信這個櫃檯？「
貨款照付，一分不少。
當晚裝車，牛保田幫著扛。歇晌的時候，他蹲在車尾，壓著嗓子跟雷長河說了幾句掏心窩的話。
「雷師傅，侯八兩這個人，你得多留神。「牛保田說，「我在漢江扛了八年包，他的名頭聽得起繭子。早年有個跑單幫的，壞了他的規矩，頭一個月貨丟了，第二個月車翻了，第三個月，人從碼頭的台階上'自己摔'下去了——躺了半年，好了以後逢人就說自己是失足，再不敢提八兩半個字。「
「碼頭上都傳，侯八兩背後那個戴眼鏡的記帳先生，才是真狠人。帳算到骨頭縫裡——誰家的貨、誰家的路、誰欠誰的情，他那本帳上全有。他給侯八兩遞條子，條子上寫誰，誰就倒霉。「
雷長河記下了：戴眼鏡的記帳先生。
可雷長河拿著錢走出供銷社後門的時候，貨場看門的老頭追了出來，往他手裡塞了根煙，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像從地里冒出來的：
「雷師傅，好自為之。侯八兩他小舅子，在運輸公司當副隊長——你那掛靠手續，怕是要出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