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雷長河回了九三年一趟。兩件事：穩住酒源，查那批抵債酒的去向。
供銷社後院，溫麥穗搬出五月的出庫台帳。她翻得很快，指尖停在一行上。
「五月二十日。「她把台帳轉過來，「抵債批次的酒，一次性出庫兩百箱。提貨戳記——秉記。經辦簽名一欄，空著。備註里，半行鉛筆字。「
雷長河湊過去。
四個字：夜車，漢江。
「兩百箱抵了債的酒，產權歸了信用社，五月二十日夜裡，被人拉去了漢江碼頭。「雷長河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溫會計，這筆帳走的時候，信用社那邊有人來核過庫嗎？「
「核庫要兩個人簽字。「溫麥穗搖頭，「那天，一個人都沒來。「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雷長河，我做帳四年，頭一回見這樣的帳——貨抵出去，錢兩清，可貨連夜就走，不留一天庫存。這不是還債。「
「這是什麼？「
「這是過戶。「她說，「從一個口袋，倒進另一個口袋。中間那道手續，是給外人看的。「
趙秉章的手筆，何三爺的地界。一樁貸款，左手抵出去，右手夜裡拉走——帳面上兩清，貨底下過水。
他忽然全明白了。泰恆在現代收九三之二批的酒，不是收藏，是回收——把當年從漢江流出去的贓物鏈，一瓶一瓶買斷，一張紙一張紙買斷。他手裡那九十六瓶，是這條鏈上唯一漏出去、還帶著供銷社三聯單的活口。
「這頁，能給我拓一份嗎？「他問。
溫麥穗看了他兩秒，沒問為什麼，拿出複寫紙，壓著台帳，一筆一筆拓了兩份，一份給他，一份折進自己的帳本夾層。
「拿好。「她說，「票是命，帳是骨頭。「
「你不問我拓這個幹什麼用？「
「你上回問我溫宅轉，我就想明白了。「她把複寫紙收好，頭也不抬，「你的貨，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你要辦的事，也大得很。我一個管帳的，幫不了別的，只能保證——從我手裡出去的每一頁紙，都經得起查。「
雷長河把那份拓件貼身收好，跟她隔著一方櫃檯，鄭重地點了點頭。
夜裡，現代，蘇文瑾的電話來了，好消息壞消息各一半。
「拍賣行收了你的補充材料——抵債公告和出庫台帳，來源審查鬆了口，最遲兩周解付。「她頓了頓，「壞消息是，泰恆今天又補了一份舉報，說這批酒'涉嫌九十年代經濟糾紛'，要求行里轉交有關部門封存，不許再流通。「
「雷先生，我幹這行九年，頭一回見有人花錢買酒是為了讓酒永遠出不了手。「蘇文瑾的聲音冷下來，「對方不是在跟你搶錢。對方是在把一九九三年五月，連酒帶紙，一寸一寸地從你手裡剪掉。「
「兩周。「雷長河說，「兩周夠不夠？「
「帳面上夠。「蘇文瑾說，「可雷先生，你留個心眼——對面這打法，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你材料補齊的前一天。要麼他們有人在行里盯著，要麼……「她停住了，沒往下說。
「要麼，他們提前知道我要交什麼材料。「雷長河替她說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只是個鑑定師，這話我沒說。你自己當心。「
掛了電話，雷長河進車庫，把煙盒背面那列數字又抄了一遍，往後推：
三十，二十七，二十四……每晚減三。二十四、二十一、十八、十五、十二、九、六、三——
歸零，在第九個晚上。
第九晚。他沒裝手機，沒架機器。搬了把椅子坐在車頭前，就那麼等著。
老叔不放心，搬著馬扎陪他。爺倆誰也不說話，車庫的捲簾門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黃光，落在車頭上。老叔摸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車庫不讓抽菸，這規矩是他自己立的。
十二點整。
「咔噠。「
表跳了。可這一晚，雷長河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最末一位數字，沒有往前。
它往回，跳了一格。
倒著走。一夜，倒回去二十七公里。
第二天夜裡，倒回去三十。第三夜，三十三。往前走時每晚少三公里，往回走，每晚多三公里。
它在原路折返。用一樣的步子，倒著，退回去。
雷長河在冰涼的車庫裡坐到天亮。天光從捲簾門縫裡漏進來，落在里程表的玻璃上。錶停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先前每晚走，每晚少三公里，是從很遠的地方，一天一天往近處走。現在它掉頭了——從某個近的地方，往回走。
表不會撒謊。
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這條路，從一九九四年，往一九九三年，倒著開回來。
而「還債的人「上回那句「別買「，說的是還沒發生的事；這次這個「歸零「——往前走到頭是零，往回退到底，也是零。兩頭的零，是不是同一個？歸零之後，是這台車三十多年的帳一筆勾銷，還是那條隧道，連同隧道兩頭的一切，一起清空？
雷長河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一件事：對方連他車庫裡的表走到第幾位，都一清二楚。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陌生號碼，一行字：
「別讓表歸零。——還債的人「
雷長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他按著那個號碼撥回去——忙音，再撥，空號。發簡訊號的號碼，像它出現時一樣，說沒就沒。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回了過去：
「你是誰。「
十幾秒後，回復來了。四個字：
「開車的人。「
雷長河抬起頭。車庫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台車，和車頭那塊在黑暗裡反著微光的里程表。
老叔湊過來看了一眼簡訊，臉色發白，半天，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長河——這話，是沖咱們來的，還是……替咱們擋事的？「
雷長河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晚起，這條夜裡跑車的路上，他不再是一個人。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跟他共用一塊里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