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咔噠「,兩個人都聽見了。
衝進車庫,拉燈——車安安靜靜停在原地,苫布紋絲沒動,電瓶閘是拉了的。可雷長河繞到車頭,看清里程表的一瞬間,頭皮炸了。
最末一位數字,跳過了半格。
不是他看錯。老叔湊過來看了足足一分鐘,一屁股坐在馬紮上:「今晚別動車了。裝個東西,盯著它。「
「報警嗎?「雷長河問。
「報什麼?「老叔苦笑,「跟人說你這車半夜自己跑里程?人家不把你當騙子,就把你當瘋子。這事先爛在肚子裡。「
第二天夜裡,兩部手機架在車庫兩端,延時拍攝,通宵開機。
回放放出來的那一刻,雷長河把那段四十分鐘的視頻,來來回回看了七遍。
十二點整。里程表末位,「咔噠「,跳過一格。然後一格,一格,又一格——勻速地、不緊不慢地走。發動機蓋冰涼,電瓶斷開,整個車庫裡除了兩部手機,沒有任何帶電的東西。
四十分鐘,表走了四十二公里。
老叔看完視頻,一句話沒說,進屋翻出一本厚厚的舊筆記,是他這些年給這台車做的保養記錄,一天一行。兩個人對著記錄往前捋——從雷長河第一次開進一九九三年那晚起,幾乎每個夜裡,表都在走。只是走得慢,一夜幾公里,混在正常的里程里,誰的肉眼也看不出來。
他翻出行車日誌,把上個月憑空多出的一千四百公里攤開在燈底下——每晚都在走。帳,對上了。
第三晚,三十九公里。第四晚,三十六。
每晚,少三公里。
白天,城南廢品站,另一場戲開演。
禿子劉拎著帆布包進門,雷長河在馬路對面那家修車行的二樓,隔著玻璃,望遠鏡架了半小時。出發前他交代過三條:票是真的,錢當面點,別的什麼都別說。
收紙的來了。灰夾克,頭盔壓到眉骨,進棚不看人,徑直走到桌前。驗票只驗一樣——日期。二十三張九三年的過路票、加油票,一張一張對著光看。他看票的手法很外行,捏著票角翻來覆去只找一處——可認日期認得極快,一九九三年五月的挑成一沓,六月的挑成一沓,挑完又把六月那沓推了回來。
「六月的不收?!「禿子劉故意嗓門大。
「日期不對。「頭盔底下悶悶兩個字。五百一張的價,只認五月。
點錢,兩萬,現扎的鈔條,推過去,票收進貼身的皮包。
前後七分鐘。出門,頭盔沒摘,上了路邊一輛灰色麵包車。
禿子劉拎著兩萬塊回來,手心全是汗:「河哥,七分鐘,兩萬。我這心跳得——跟頭一回跑車翻秦嶺似的。「他把鈔條往桌上一放,又壓低聲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說。那傢伙挑票的時候,手指頭在其中一張上多停了一下。我瞅得真真的——那是張加油票,五月十七的,加油站是隧道北口那個老站。「
五月十七。隧道北口。
雷長河把這幾個字記進本子。對方在收的,不只是「帶日期的紙「——是帶著特定日子、特定地方的紙。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一九九四年二月——一頭一尾,一頭連著抵債公告,一頭連著父親失蹤。
車牌,雷長河拍下來了。
號碼查不動,他沒走門路——用不著。蘇文瑾一個電話,把那家租賃公司認了出來:拍賣行的長期合作方,客戶名單里,有一家長年整租包車的律所。
泰恆。
收紙的麵包車,泰恆包的。舉報拍賣的落款,泰恆。趙鴻川的代理律所,泰恆。
三條線,擰成一股。他把這一天記在本子上:白天,對面收走五月的票——只認五月;夜裡,自己的表走出五月的路。他忽然生出一個荒唐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對方收紙,和這塊表走里程,會不會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一邊把帶日期的紙從世上買走,一邊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被買走的日子,一夜一夜地走。
雷長河把望遠鏡收進包里,站在修車行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那輛灰色麵包車匯進晚高峰的車流。
一個所,兩條線。線上收紙,線上凍錢。有人拿著三十多年前的產權底帳和三十多年後的律師函,從兩頭,往中間掐他的資金、他的憑證、他的九三年二月。
他把手機里那張鉛封「秉記「的照片翻出來,看了一眼,收好。
晚上十一點五十,車庫。
雷長河搬了把椅子,坐在車頭正前方三米,手機開著錄像,膝蓋上攤著行車日誌,背面別著一支筆。
十二點整。
「咔噠。「
表走了起來。一格,一格,勻速地走。他坐在冰涼的車庫裡,看著那台沒有一絲動靜的鐵車,憑空地、固執地,往前跑它的路。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屋裡只有你一個人,可你清楚地知道,有人正跟你隔著一步遠的地方,做同一件事。你追不上他,他也看不見你,但你們在同一條路上。
十二點四十分,「咔噠「一聲,錶停了。整間車庫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雷長河在椅子上又坐了半小時,起身,拉閘,鎖門。手心全是汗。
第五晚:三十三公里。第六晚:三十。
老叔把每晚的數字也抄了一份,抄在他那本保養記錄的最後一頁,抄完,盯著看了半宿。
「長河,「他忽然說,「我修了三十年車,只聽說過一種表會自己走——報廢場的老車,氣壓表的指針沒歸零,夜裡自己跳。那是餘氣。可里程表是機械的,是軟軸帶動的,輪子不轉,它不該動。「
「除非,「老叔的聲音低下去,「轉的不是輪子。是別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替這台車走路。「
他把這些數字抄在煙盒背面,排成一列——
四十二,三十九,三十六,三十三,三十。
像一條越走越短的路。也像一個東西,正一步一步,往一個地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