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六月十二日。
城南建材物流園，會議室。
貨主劉老闆把兩份報價單攤在桌上，一臉為難：「雷師傅，不是我不念舊情。鴻川噸公里低你一毛五，一個月八趟，一年下來差著七萬多。我做建材的，利就三個點，這一毛五，是我半年的利潤。「
雷長河看都沒看那兩份單子。他早就算過了——鴻川那個價，油價加路橋加司機工資，跑一車虧一車。虧本搶線，搶的不是貨，是他的命。
「劉老闆，我就問一句。「他說，「鴻川的車，頭兩月按時到，第三個月呢？您建材怕雨、怕壓、怕工期。等他把這條線上的車都熬死了，價會不會漲回來？「
劉老闆搓著手，不接話。他都懂。可他一個小老闆，扛不住眼前這七萬。
「我給您個實數。「雷長河把一張紙推過去，「噸公里，我比鴻川還低五分——但只簽半年，半年一議。另外，我的車隨叫隨到，雨布、墊木、裝卸，我全包，您倉庫那邊一個電話，兩小時到。「
劉老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雷師傅，低五分……你也虧啊。你這又圖什麼？「
「我圖這條道上的名聲。「雷長河站起身，「劉老闆，半年後您再看看，是虧是賺。「
他沒說的是——他虧得起。三十三年前一車暖水瓶殼，利潤頂得上這裡跑一個月。這條線對他來說從來不是飯碗，是他在這個時代扎著的根：一個有固定線路、有貨主、有調度記錄的司機，才是一個「存在得合理「的人。
三天後，消息傳來：鴻川加價了。噸公里壓到跟雷長河平齊，又送「免費倉儲三個月「。
劉老闆的合同，最終還是簽給了鴻川。
禿子劉在電話里罵了半小時，罵完又蔫了：「河哥，這不是做買賣，這是圍獵。他虧得起，你虧不起啊。「
「誰說我虧不起。「雷長河站在物流園外的馬路上，看著鴻川那排嶄新的藍色重卡一輛一輛開進園區，「他拿真金白銀燒我，我拿別的東西耗他。你看著，鴻川這條線，撐不過半年。「
「你咋知道？「
「因為虧本的買賣，有人替他兜著。「雷長河眯起眼，「趙鴻川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是投資人給的。投資人不問過程，只看季度報表。搶線這種事，兩個季度燒不出結果，錢袋子就收緊了。他現在燒得越凶，秋天交不出報表的時候，越難看。「
禿子劉半信半疑地掛了電話。
當天下午，蘇文瑾的電話來了，聲音難得地輕快：
「雷先生，兩件事。第一，拍賣行那批酒，來源異議撤了——對方補充舉報的證據鏈，被行里的合規部門駁回了。三十六萬，下周解付。「
雷長河長出一口氣。四十萬的債，第一次露出了全須全尾還清的邊。
「第二件事，「蘇文瑾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可能想知道。17號——拍賣會全場通吃那個買家——我們查了。他舉牌用的號牌，是替人代持的。真正的主家，繞了三層殼。最外頭那層殼的註冊地址，我讓人去看了。「
「在哪兒？「
「漢江。「蘇文瑾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漢江港區，江北路一號。那棟樓三十年前是國營倉儲公司的，後來改制，賣給了一家私人公司。公司的名字，你聽著可能耳熟——「
她頓了頓。
「三江匯。「
三江匯。雷長河握著手機，站在六月的太陽底下，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蘇姐，幫我查個底。「他說，「三江匯——什麼時候成立的，前身是什麼。「
工商檔案第二天就到了，薄薄幾頁，雷長河卻翻了不下十遍。
三江匯實業有限公司，註冊時間：一九九四年三月。前身：漢江貨物運輸聯社。改制方式：整體受讓。法定代表人，本名何守江——江湖人稱何三爺的那位。
一九九四年三月。
父親「失蹤「後的頭一個月。那張報紙見報之前的三十五天。
一個跑單幫的碼頭把頭，在一九九四年二月過完之後的第三十天，搖身一變，成了有執照、有稅務登記、有倉儲、有船隊的實業公司老闆。誰出的錢？誰遞的路子？檔案上看不出來。檔案上只看得出來一件事：那筆讓他完成階級一躍的原始積累，恰好壓在一九九四年二月的門檻上。
雷長河把這幾頁紙攤在桌上，和另一摞東西並排放著：拍賣會的成交單、泰恆的律師函、17號買家的號牌記錄、收紙人的交易帳，還有三十三年前——對現在的他來說，是「眼下「——打辦卷宗里那封寄自漢江的舉報信。
線頭一根一根排開，他試著往一起捏。
趙秉章，一九九三年，用兩百箱抵押酒完成了信用社帳面上的「兩清「；何守江，一九九四年三月，用一筆說不清來路的錢完成了「改制「。一個管帳，一個管秤，三十多年後，帳房的兒子在現代用律所收紙抹線，秤把頭的公司在拍賣行高價買斷舊酒。
他們在怕什麼？
四十六萬的債，能把一個現代司機逼到賣車；三十三年前那件事，能讓他們兩個人燒掉一整個二月的報紙、收光所有帶日期的紙、追殺一輛夜裡的車——追了三十多年，到現在都沒停。
雷長河慢慢把那幾頁檔案摞齊，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他們最怕的，從來不是錢。
是帳。
平帳的那一天，就是他們所有人完蛋的那一天。而父親留下的東西——車上的、報紙上的、鑰匙上的、帳本里的——全都是帳。
所以他們才要收紙。收走一張紙，帳上就少一個數；少一個數，真相就薄一頁。等哪一天，所有帶日期的紙都收乾淨了，一九九四年二月，就成了一段誰也沒法對證的空白。
到那時候，死人說不了話，帳本翻不開頁，秤想說是多少，就是多少。
夜裡十二點，車庫。
里程表準時「咔噠「一聲，倒跳一格。二十七公里，往回。
雷長河坐在車頭前的馬紮上，看著那塊表，忽然輕聲開口：
「你往回跑的那條路上——有沒有見過漢江？「
錶針一格一格地退。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