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八兩放話，是六月下旬。
話是從三個地方同時傳開的：貨場的閒話里，說「姓雷的車再夜裡跑老隧道，就要出事「；運輸公司的飯桌上，說「八爺交代了，誰給姓雷的配貨、裝貨、加油，就是跟侯家過不去「；連縣副食門市部的櫃員都悄悄跟人說，「溫會計替那個姓雷的頂了打辦的天，怕是要頂出禍來「。
一張網，不收口，就那麼明晃晃地懸著。懸著，比收了更嚇人。
運輸公司最先頂不住。羅隊長把雷長河叫到辦公室，關上門，一根煙抽到一半才開口：「長河，二季度剩下的調度活兒，先……先排給別家吧。你先避避風頭。「
「羅隊長，我的掛靠——「
「掛靠在，車隊能用，一天都在。「羅隊長把煙摁滅，壓低聲音，「可調度排活兒，得看貨場那邊臉色，貨場的地磅、裝卸、倉管，一半是侯家的人。我要硬排，你拉一車他們刁一車，誤了公家的交割，砸的是我的章。「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摸出一本舊的調度手冊，推過來：「你自己看。九二年到今年的夜班車排班底子，都在這兒。今年開春，本子上好幾個跑了多年夜班的老司機，忽然就不接夜活了。我當年接手車隊，老隊長交底的時候就交代過一句話——「
羅隊長抬起頭，眼睛裡有點雷長河看不懂的東西。
「他說：夜裡走老隧道跑漢江的活兒，接可以。但雷建軍留過話——今年臘月往後的夜活，能推就推；開春二月往後，誰的貨都別接。「
雷長河拿著那本手冊，指尖發涼。他一頁一頁翻，翻到去年冬天——夜班車一欄，赫然一個熟悉的名字，工工整整的仿宋體：
雷建軍。
整整一冬，二十一趟。貨物品名欄里，寫的全是同一個詞：代購。末一趟的回場時間：九三年二月十四，凌晨四點二十。再往前翻，九二年二月十三、十四，也有兩趟，同樣標著「代購·漢江「。
「羅隊長，「雷長河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這本子，能借我三天嗎？「
「拿去。「羅隊長擺擺手，「看完就還，別複印，別外傳。這本子在，有些話才有處對證。「
出門的時候，雷長河在走廊上遇見段老頭。老頭子拎著拖把，把他拉到樓梯拐角，四下看了看，才開口：「後生，侯八兩的話，聽見了吧？「
「聽見了。「
「聽聽就行，別當耳旁風，也別當聖旨。「段老頭把拖把往牆上一靠，「我跟你說個理。侯八兩這種地頭蛇，咬人之前，先放三天話。放話，是給你遞個台階——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自己低頭，把貨道讓出來。你要真硬頂，他反倒不好下手，明面上他把日子都預告出去了，動手就等於自首。「
「那他背後的主家呢？「雷長河盯著老頭的眼睛，「何三爺那樣的人，也講這個規矩？「
段老頭的手在拖把杆上停住了。
「三爺不講規矩。「老頭慢慢地說，「三爺只講秤。你過他的秤，他就護你；你繞他的秤——「老頭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曆，「前年臘月，有個跑船的，繞了三江匯的秤。人跟船，一晚上都沒了。上頭來查，查出來是'夜航觸礁'。「
「那船，拉的什麼？「
「不知道。「段老頭搖頭，「就知道那年臘月往後，三江匯把漢江夜航的活兒，全停了一個月。停完，老隧道口那道卡，就撤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說一件不能大聲講的事：「還有一樁，你聽聽就行。撤卡以後，老隧道夜裡就沒人管了，也沒人走。可守道班的老周頭跟我說過不止一回——逢著月黑頭的夜裡，他能看見隧道里有車燈，一道白光進去，半天，不出來。他罵罵咧咧騎車追到南口，路是空的。柏油上一個印子都沒有。「
「老周頭為這個，酒都戒了。他跟人說，那條隧道，夜裡通的不是秦嶺那頭。「
段老頭抬眼看著雷長河：「後生，你夜裡跑那條道。你見過車燈嗎？「
雷長河站在樓梯間，渾身發冷。
那張還沒「印出來「的九四年二月二十日的報紙。父親預留的空白版。今年開春忽然不接夜活的老司機們。前年臘月「觸礁「的船。停了一個月的夜航。撤掉的隧道卡——
這一件件事，像散落的算珠。他伸手去撥，一顆一顆，隱隱都朝同一個方向滾：一九九四年，二月，漢江，那條水上，將要出一件大得足以讓所有人閉嘴的事。
而父親，早在大半年前，就往報社送了三倍的錢。
當晚，雷長河把兩本帳並排攤在燈下：一本是自己的行車日誌，一本是羅隊長的調度手冊底子。
他的夜車，五月十二日開始，到現在三十幾趟。
父親的夜車，去年一冬二十一趟——最後一趟，九三年二月十四凌晨回場。然後，這個名字再沒上過夜班表。
他在自己日誌的最後一頁，寫下三行字：
「父親最後一趟夜車（手冊記錄）：九三年二月十四，凌晨四點二十。「
「手冊里，九二年、九三年，兩個二月的十三、十四夜，父親都在跑漢江。「
「父親預留的報紙：九四年二月二十。「
規律像一根線：每年二月，江上都有他一趟不為人知的夜車。九四年的二月十四，他還會去嗎？那天夜裡，江上會起什麼樣的霧？
從十四，到二十，隔著六天。
那六天裡，他會去哪兒，見誰，為什麼要在報紙上給自己「留一個到不了場的位置「——
還有一個更冷的問題，像根冰錐扎在紙頁中間：前年臘月那條「觸礁「的船，夜裡十一點出港，繞了三江匯的秤。而父親的時刻表——他還不知道有時刻表，可他直覺那東西存在——把下一趟，排在了九四年二月的某個夜裡。
船沉了，人沒了，活兒卻沒斷。三江匯封了一個月的江，等的不是風平浪靜，是下一班。
下一班，用什麼運？誰去運？
雷長河把筆擱下，盯著那兩個日期之間的空白，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