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長河決定去一趟漢江。
不是為了撞三江匯的秤。他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白天去，走大路，不帶貨。他要以一個「跑運輸的尋活路「的正當名義，去把前年臘月那樁「觸礁「的舊帳，一寸一寸踩出來。
臨走前夜，他去了一趟南關溫家老宅。
溫麥穗的大伯溫守堂，六十出頭，供銷社退休的老會計，眼睛花得厲害，帳卻還在心裡。兩人在堂屋坐定，雷長河把話問得很小心——他不能說報紙，不能說七天，只能順著「父親的舊帳「這個名頭往裡走。
「雷建軍的代購，最後幾筆，是不是都壓在我這兒換的現金？「他問。
溫守堂半天沒說話，起身從裡屋捧出一個紅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是半本手抄的流水帳。
「後生，我只問你一句。「老人把帳本擱在桌上，「你是不是，在查雷建軍留的那個'二月'？「
雷長河的心跳漏了一拍：「您怎麼知道？「
「從你頭一回在櫃檯問'代收的信'，我就知道。「老人嘆了口氣，「這些年，來碰'二月'這兩個字的，你是第四個。「
「前三個呢？「
「第一個，是你爸自己。今年五月里，他來找我，把帳結清了，一個子兒不欠，還多留了兩百塊在我這兒，說'往後有個後生來對帳，錢補給他，帳給他看'。「老人的手指在帳本上摩挲著，「第二個，是去年秋天，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斯斯文文，說是'替單位清歷史舊帳'，要把這半本流水的底子抄走。我沒給。他也沒硬要，臨走留了張名片，說'溫老先生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聯繫'。「
「名片還在嗎？「
溫守堂從帳本夾層里，抽出一張壓得平平整整的舊名片，推過來。
泛黃的卡紙上，一行鉛印小字：漢江三江匯實業，清帳部，顧問。姓名那一欄，兩個字：簡知秋。
「第三個呢？「雷長河捏著名片問。
「第三個，「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是前些年，九一年冬天。也是個後生，開著一輛沒掛牌的新車，問的跟你今晚問的，一字不差。「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線灰斷落的聲音。
沒掛牌的新車。雷長河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老叔說過，〇八年那個送車的年輕人，開的車，也沒掛牌。
隔著十七年，同一個人，開著一輛同樣不掛牌的車，先後來過溫家老宅兩次。這個人，跟父親一樣，也在這條三十多年的時間線上來來回回。
「天黑，沒看清。就記得他站在你這個位置，問完最後一句話，往桌上放了個東西，說'溫老伯，帳要是有人來買，多少錢都別賣'。「溫守堂顫巍巍地從紅布包最底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鐵皮盒，「放的就是這個。他說，等第四個來查的人出現，就交給他。「
鐵皮盒。雷長河的呼吸停了——父親的遺物里，就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鐵皮盒，裝著那支「黎明100「。
他雙手接過，打開。
裡面沒有筆。是一張對摺的紙，邊緣泛脆。展開，是一張手繪的圖——畫的不是地圖，是一張「時刻表「：漢江夜航，三個日期、三個時辰、三處江段，全落在今年臘月到明年二月之間；每一行後面，跟著一個數字，像是噸位。最末一行的日期，是九四年二月十三日。
時刻表的下角，一行小字，是父親的筆跡：
「秤上過的，是給人的。秤底下的，是給我的。十三夜，北岸老柳樹下。「
「後生。「溫守堂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只提醒你一句。前年臘月十三那天夜裡，漢江上起大霧。跑船的都收了。只有一條船，夜裡十一點，出了港。「
老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時刻表最末那一行的日子——九四年二月十三。
「同樣是十三夜，同樣是夜裡十一點出港。雷建軍這張紙上寫的路數，跟那條船走的，一模一樣。「
「那條船的船老大，頭天傍晚在渡口跟人說，他夜裡運的是'石頭'。當夜，船就沒回來。他家現在還住在北岸，老柳樹往東第三戶，就剩一個老娘子守著。你要查，就去——但是後生，「
溫守堂看著他，一字一頓：
「三江匯的清帳部，這些年，一直在收帶日期的紙。他們收的是紙。你要是手裡有比紙更硬的東西，才算有護身的東西。「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溫麥穗在後門口等他，手裡拎著一盞罩子燈，什麼都沒問，只把一包幹糧塞進他懷裡。還有一冊手抄的薄本子，藍布面，四角磨圓了。
「我大伯的流水，我今夜重新謄了一遍，只剩個總數在前頭。「她說，「原件不出門。你帶著這個，萬一要用數，夠對。「
「你不怕擔干係？「
「帳是帳。「她把罩子燈舉高了些，燈焰在她眼睛裡跳，「我大伯說過，溫家欠雷家的，是命。一九六三年救命的那筆錢，是雷家賣了車湊的。這種帳，拿什麼都平不了——只能拿往後的事，一件一件還。「
雷長河捏著那個藍布本子，一時說不出話。那十一張匯款單——父親的字，一張一張，匯的就是這筆舊帳。原來父親還的，從來不是錢。
「我大伯說的那些，我在門帘後頭都聽見了。「溫麥穗的聲音很輕，「雷長河，你要去漢江？「
「嗯。「
「我跟你去。「
「不行。「
「帳是我家的帳，信是我家的信。「姑娘把罩子燈往他手裡一塞，眼睛在燈影里亮得嚇人，「我大伯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下了。你一個人去，誰替你對著帳？「
兩個人在燈影里僵持了很久。
最後是溫麥穗先笑了：「商量個折中的。你到了漢江，找北岸老柳樹往東第三戶——我不跟你露面。我在渡口我表姨的雜貨鋪里等，白天幫工，夜裡對帳。你要是三天沒消息，我就把那半本流水和這張時刻表，交去該交的地方。「
她說的是「該交的地方「，不是「公家「。
雷長河看著她，忽然明白這個櫃檯後面的姑娘，早就把這一天的帳，算到了他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