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雷長河去找了溫麥穗。
不是在後院，不是在櫃檯。在她南關老宅的堂屋裡。溫守堂大伯已經睡下，溫麥穗把他讓進堂屋，關了門，只點了一盞煤油燈——不是不想開電燈，是煤油燈的光不透窗，說的事不透牆。
兩個人在八仙桌兩邊坐下。桌上沒有茶，只有兩碗涼白開。
「你今天說的那句話，我想了一天。「雷長河先開的口。
「哪句？「
「'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溫麥穗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我說的是貨，不是人。「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煤油燈的燈芯爆了一下，火星濺在燈罩上。
溫麥穗沒否認。她從桌子底下摸出那本來路簿，翻到中間的圖——那個畫著五條線、五個問號的圖。
「我不笨。三個月十一趟貨，我一樣一樣驗過。「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不鏽鋼的鋼材，國內做不出來。電子表的機芯，不是這個年代的。暖水瓶膽的工藝，超出了我的認知。我查了所有能查的供貨渠道，沒有一條能對上。「
她抬頭看他，燈光在她眼睛裡跳：
「你的貨不是偷的、不是搶的、不是走私的——我替你驗過了。票全、稅全、手續全，乾乾淨淨。可它就是沒有來路。沒有來路的貨，只有一個可能——它從一條我看不到的路上來的。「
雷長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搓著，碗壁上的水珠被他蹭掉了一片。
「我不能告訴你那條路是什麼。「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替你管了三個月的帳。你要是能說，早就說了。「溫麥穗把來路簿合上，雙手擱在封面上，「我不逼你說。不是因為我不好奇——我好奇得要死。可我更怕一件事。「
「怕什麼？「
「怕你說了以後，我替你扛不住。「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那條路，不是我能碰的。我要是知道了，萬一有一天有人來問我——我嘴嚴不嚴，我自己說了不算。不知道，才最安全。「
雷長河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半邊亮，半邊暗。她在亮的那半邊，眼睛很黑，很定。
她比他想的還深。她不是不問，是替他想了三步以後的事——她知道了真相，萬一被逼問，她就是最大的破綻。不問，是保護他，也是保護自己。
「可我有一樣東西，得給你。「他說。
「什麼東西？「
「錢的來路。「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袋，擱在桌上，「十一趟的轉帳回執，拍賣行的成交確認書，債權人的收款簽收——全部。你看一遍。「
溫麥穗打開牛皮袋，抽出那沓文件。她一張一張翻過去，看得很快——每一張在她手裡停留不超過五秒。但她翻完最後一張，把文件整整齊齊疊好，放回袋子裡。
「看完了。「
「看懂了什麼？「
「你在另一個地方，有一筆很大的收入。這筆收入不是九三年的。可它跟九三年的貨有關——你在這裡收的酒，到那邊變現了。「她頓了頓，「你欠的四十六萬，用這筆收入還清了。「
「對。「
「錢的來路，我認。「她把牛皮袋推回去，「貨的來路，我不問。「
兩個人在燈光里坐著。外面的胡同里有貓叫，尖利，像誰在吵架。溫麥穗忽然站起來，走到堂屋的柜子前，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從最裡面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紅布包。她把紅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一本藍布封面的薄冊子。
「我大伯的流水帳，總共半本。「她說，「你手上有一本謄抄的，這是我大伯的原件。他從六十年代記到現在，雷家跟溫家三代人的往來，全在這兒。「
她把原件推到他面前：「你看最後三頁。「
雷長河翻到最後三頁。前兩頁是正常的代購流水——日期、品名、金額、經手人——字跡是溫守堂的老仿宋。可最後一頁，筆跡變了。
不是溫守堂的字。是父親的字。雷建軍。
他認得。那個「雷「字的最後一筆，總是往右拖一寸——跟老叔一模一樣的習慣。那一頁上，父親寫了四行：
「九三年三月十二日，存入青雲信用社，定期一年，戶名雷建軍。經辦：趙秉章。金額：兩萬四千六百。「
「此款為代購結餘。如本人不在，憑此頁取款。「
「取款人限兩人：雷建業，溫守堂。「
「期限：九四年二月十四日之前。逾期未取，此款歸溫家。「
雷長河的手指停在「九四年二月十四日「上。
二月十四日。夜航時刻表最後一行：九四年二月十三，亥時。父親存這筆錢的定期到期日，是二月十四日——也就是夜航那一趟車的第二天。
「我大伯讓我看這頁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溫麥穗的聲音很輕，「他說：'建軍存這筆錢的時候，跟我交代——這筆錢不是給他自己留的。是給萬一他不在了，替他收尾的人留的。'「
雷長河抬頭看她。
「收尾的人。「她重複了一遍，「我大伯說是他。可我大伯今年六十二了，跑不動了。他收不了這個尾。「
她看著雷長河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這筆錢的到期日，是九四年二月十四。到那天，如果我大伯去不了——就得有一個人替他去。「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煤油燈的光又跳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在商量一件他們自己還不知道的事。
雷長河握著那頁紙，指尖發白。父親在九三年三月，就給自己排好了「萬一不在「的後路。兩萬四千六百塊，定期一年，到期日設在明年二月十四——那個他已經在時刻表上標好的日子。
這不是存錢。這是一枚定在時間線上的釘子。到那天，這筆錢到期，誰去取，就意味著誰接了父親留下的那盤棋。
「存單原件，在我大伯那兒。「溫麥穗說，「可我大伯說，原件不保險——信用社的底單上，趙秉章是經辦人。他要動手腳，一筆勾了，誰都查不出來。「
「所以，「她把藍布原件推到他面前，「你拿走這頁。萬一我大伯那兒出了岔子，你手上還有一張。「
雷長河把那頁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起來。
堂屋外，貓又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了。溫麥穗把煤油燈擰小了些，光線暗下去，兩個人的臉都模糊了。
「雷長河。「
「嗯。「
「你的來路我不問。可這筆錢的來路——我得問。兩萬四千六百，九三年三月存的，經辦人是趙秉章。你父親為什麼要跟趙秉章存這筆錢？「
雷長河的腦子轉了一圈。父親把「代購結餘「存進了趙秉章的信用社——這筆錢，走的是正規渠道。趙秉章是經辦人，意味著他知道這筆錢存在，也知道到期日，也知道取款條件。
父親不是在存錢。他是在趙秉章的帳上，釘了一顆釘子。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說的是實話，「但我知道，我爸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後手。「
溫麥穗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她從來不會忘記跟帳有關的事。
「二月十四。「她說，「離現在還有四個多月。「
四個多月。雷長河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四個多月以後，他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日子，而是一盤父親在一年前就擺好的棋。
那盤棋的棋眼，就在趙秉章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