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溫麥穗去了一趟青雲縣信用社。
不是專程去的——是替供銷社辦一筆正常的轉存。秋糧收購季到了，供銷社的回籠資金要從信用社走一道周轉，這筆手續得會計本人到場。溫麥穗辦完轉存，本該出門，可她在櫃檯前多停了一步。
「同志，我查筆舊帳。「她把溫守堂的身份證和工作證遞進窗口，「戶名雷建軍，今年三月存的定期，到期日明年二月。我想看看這筆存單還在不在。「
櫃檯後的業務員翻了半天檔案櫃，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翻到一張三聯存單的底聯。
「有。三月十二日存入，定期一年，兩萬四千六百。戶名雷建軍，經辦——「業務員翻了個面，「趙秉章。「
「經辦是趙主任親自簽的？「
「趙主任簽的。「業務員把底聯往窗口上一擺，讓她看。
溫麥穗把底聯上的每一個字都看了。存單格式很標準——戶名、存入金額、期限、利率、到期日、經辦人簽章。趙秉章的名字簽在經辦欄里，旁邊蓋著信用社的業務專用章。一切合規，像帳上說的。
可有三樣東西，不在底聯上，在底聯背面的手寫批註里。
第一行批註，趙秉章的筆跡：「憑身份證原件取款。委託他人須持委託書及雙方身份證。「
這行批註本身不奇怪——定期存款提前支取本來就需要證件。可奇怪的是，趙秉章在後面多加了一行手寫小字：
「到期日前七日內，非戶名本人來取，須先報經辦人審批。「
溫麥穗在櫃檯前站了五秒。這行字，不在任何信用社的格式文本里。這是趙秉章自己加的規矩。
也就是說，到了明年二月七日到十四日之間——存單到期前七天——如果不是雷建軍本人來取款，任何人取這筆錢，都得先過趙秉章這一關。
雷建軍本人。可雷建軍已經五月份就「消失「了。到現在十月，他再沒在青雲縣露過面。
如果二月十四之前他沒回來——這筆錢，取不了。除非，趙秉章批。
第三行批註在最下面，字更小，墨跡比前兩行淡，像是後來補的。溫麥穗眯起眼，湊近窗口的光才看清：
「九三年六月十七日，已核驗戶名身份證，戶名本人到場。經辦：趙秉章。「
六月十七。雷長河在修車鋪翻羅隊長的調度手冊時，記過一個日期：父親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夜班表上，是九三年二月十四凌晨四點二十回場。之後再沒排過夜活。
可在六月十七，父親本人到信用社核驗了身份證。也就是說——二月十四以後，六月十七之前，父親還活著，還回過青雲縣。
溫麥穗把三行批註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不動聲色地退出了窗口。業務員把檔案袋收回去，隨口問了句：「溫會計，這存單是你們供銷社的？「
「不是。替家裡老人查的。「溫麥穗笑了笑，收起證件，轉身出了信用社大門。
門外，十月的日頭還是辣的。她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街對面那棵老梧桐——梧桐葉子開始黃了，再過一個月就落。
她在心裡把三行批註過了一遍，跟自己已有的信息拼了個圖：
第一，雷建軍今年三月在趙秉章手裡存了兩萬四千六，定期一年，到期日明年二月十四。
第二，趙秉章在存單上加了兩道私設關卡：到期前七天，非本人取款須報他審批；到期當日，憑身份證原件取款。
第三，雷建軍六月十七到信用社核驗過身份證。這意味著他知道趙秉章在存單上做了手腳——而且他同意了。或者說，這兩道關卡，本來就是他們倆商量好的。
第四，雷建軍從六月十七以後，再沒出現過。
這筆存單，不是普通的存款。它是一枚被兩個人共同設了鎖的保險箱——父親存錢進去，趙秉章管鎖。鑰匙是身份證和到期日。到期之前，誰能取這筆錢，全看趙秉章批不批。
而趙秉章，是何三爺的人。
溫麥穗走到供銷社後院，在自己桌上攤開來路簿，翻到一頁新的空白頁，把三行批註一字不差地抄了上去。然後，她在這頁的下方，寫了一行字——不是給雷長河看的，是給她自己看的：
「存單=保險。趙秉章=保險柜。雷建軍=投保人。到期日=理賠日。問題是：誰是受益人？「
這筆存單，不能讓趙秉章知道有人在查。溫麥穗在信用社的櫃檯前站了不到兩分鐘，問的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替家裡老人查存單「。可趙秉章是個多疑的人——他要是翻查記錄，發現有人來問過這筆存單，會不會起疑？
她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信用社嗎？我是供銷社溫麥穗。剛才查的那筆——替老人問的，存單別動了，我不查了。老人說怕麻煩，不取了。謝謝啊。「
她掛了電話，吐了口氣。這句「不查了「，是她能給這筆存單上的最後一道保險。信用社的櫃檯業務員，一天處理幾十筆，一個「不查了「的來電，不到下班就會被忘掉。可萬一趙秉章那天翻查——她不敢賭。
但她敢賭一件事：趙秉章不知道來查的人是誰。信用社櫃檯那塊小玻璃窗口，看不清外面的人臉。她用的是溫守堂的證件，替家裡老人問的——這條線，乾乾淨淨。
可她知道了一件事，趙秉章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存單上有兩道私設關卡。這兩道關卡不在任何信用社的格式文本里，是趙秉章自己加的。這意味著，趙秉章不想讓任何人——包括雷建軍指定的取款人——在沒有他批准的情況下，取走這筆錢。
兩萬四千六百塊。在九三年的青雲縣，這筆錢夠開一家小廠子。趙秉章守著這筆錢，像守著一顆隨時可能炸的雷。
當天夜裡，溫麥穗在後院等雷長河來取貨。他來的時候，她把來路簿翻到新寫的那一頁，推過去。
「你去信用社了？「雷長河看完，聲音有點緊。
「替供銷社辦轉存，順道查的。用的是溫大伯的證件。「
「趙秉章——「
「他不知道。「溫麥穗把來路簿合上，「但我知道了。這筆存單，不是你父親一個人設的局。趙秉章也在裡面。他們倆，一個存錢，一個管鎖。「
雷長河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父親和趙秉章——一個是查假帳的人，一個是做假帳的人——他們之間，什麼時候搭上了一座橋？
「你父親在三月存錢，六月核驗身份證。六月以後再沒出現。「溫麥穗的聲音很穩，「他在信用社留了三個字：取款人限兩人。雷建業，溫守堂。「
她頓了一下，看著他：
「這兩個名字里，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