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雷長河重複了一遍。
溫麥穗點頭：「存單上寫的取款人是雷建業和溫守堂。你是雷建軍的兒子，但你不在這張存單上。你父親設這筆錢的時候，沒打算讓你來取。「
雷長河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搓著，像在摸一條看不見的線。
父親沒讓他來取。為什麼？
「因為他在保護你。「溫麥穗替他說了出來，「你父親讓你查帳、讓你收酒、讓你在青雲縣立住腳——可他沒讓你碰這筆存單。他把取款人設成你老叔和溫大伯，是因為這兩個人的身份夠老、關係夠遠、不會引人注意。你不一樣。你三個月里在青雲縣做了十一趟買賣，櫃檯、貨場、打辦、侯八兩——太多眼睛看見你了。你要是出現在信用社櫃檯取一筆兩萬四的定期，趙秉章當天就知道。「
雷長河沒說話。她說得對。他在青雲縣已經太顯眼了。父親算到了這一步——他留給兒子的是一個「隱身「的位置：幹活、賺錢、鋪路，但不碰最要命的東西。最要命的那枚釘子，釘在老叔和溫大伯手裡。
「還有一個問題。「溫麥穗翻開來路簿，指著那三行批註的第三行，「你父親六月十七到信用社核驗了身份證。趙秉章在存單上加了兩道關卡：到期前七天，非本人取款須報他審批；到期當日，憑身份證原件取款。你父親知道這兩道關卡——他親自到場核驗，說明他同意了這個安排。「
「他為什麼同意？「雷長河問。
「因為他需要趙秉章守這扇門。「溫麥穗拿起筆，在來路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你看——你父親把錢存在趙秉章的信用社，趙秉章加了兩道鎖。這意思是什麼？是這筆錢，到明年二月十四之前，誰也動不了。連你父親自己，也得到期當天、憑身份證本人才能取。「
「那他為什麼要設成這樣？「
「因為這筆錢不是給他自己存的。「溫麥穗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怕說重了會碎什麼，「你父親在流水帳上寫了——'如本人不在，憑此頁取款'。他已經想到了自己可能不在。他要的不是一個存錢罐，是一個——「
她想了半天，找到了一個詞：
「定時器。「
定時器。二月十四到期。到那天，誰拿著身份證原件去取，誰就是父親認定的「收尾的人「。而趙秉章——他是經辦人，他知道到期日，知道取款條件，知道這筆錢連著什麼。
「趙秉章會不會在到期之前，把這筆錢弄走？「雷長河問的是最要命的一句。
溫麥穗搖頭：「存單上蓋了信用社業務章。底聯在檔案櫃裡，櫃檯業務員經手。趙秉章是一把手，但信用社的錢不是他個人的——他要做手腳，得把底聯從檔案櫃裡抽出來、改、再放回去。這條路走不通。信用社的底單一式三聯，底聯、記帳聯、客戶聯。客戶聯在你父親手上——就是流水帳上那頁。底聯在檔案櫃。記帳聯在縣支行。三聯對不上，審計一來就穿。「
「那就動不了？「
「動不了。「溫麥穗的語氣很肯定，「趙秉章能做的，就是在取款的時候卡——'非本人取款須報經辦人審批'。你父親不在，老叔或溫大伯去取，趙秉章可以批，也可以不批。不批，這筆錢就凍在信用社。凍到你父親出現為止。「
「可我父親不會出現了。「雷長河說完這句話，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溫麥穗看著他。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把他眼底的陰影拉得很長。
「你不知道。「她說，「你不知道他會不會出現。「
「麥穗——「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語氣忽然硬了起來，「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說的每一句'不會出現'，我都替你記著。可你父親六月十七到信用社核驗了身份證——那是三個多月以前的事。三個多月，在九三年這條線上，不算'消失'。他可能還在某個你不知道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下去：
「你不要替他下結論。「
雷長河看著她。這句話不只是在說他父親。是在說——你從另一個地方來，你看到的比我們多，但你不該替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下結論。
他沉默了很久。
「二月十四。「他最後說，「到期日。跟夜航時刻表最後一行——九四年二月十三，亥時——隔了一天。「
「我算過了。「溫麥穗合上來路簿，「二月十三夜裡的車，二月十四存單到期。你父親把這兩個日子釘在一起，不是巧合。他的意思是——二月十三夜那趟車跑完，第二天，這筆錢就該取了。誰去取，誰就是跑完那趟車的人。跑完車的人，就是收尾的人。「
「收尾的人替他取錢、平帳、把後面的事做完。「
「對。「
堂屋裡又安靜了。外面的風把院子裡的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溫麥穗站起來，把煤油燈擰小了一格。
「雷長河。「
「嗯。「
「二月十四之前，我幫你盯這筆存單。我大伯那條線，我看著。信用社這邊，我再來查。趙秉章要動什麼手腳，我替你看住。「
「你替我看住——你自己呢？「
溫麥穗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他的那一眼，燈光只照到半邊臉，另外半邊在暗裡。
「我是會計。「她說，「會計看帳，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一個會計查一筆存單的毛病。「
她推門出去了。院子裡腳步聲輕輕的，踩在落葉上，像算盤珠子一顆一顆落下來。
雷長河坐在空了的堂屋裡，面前攤著來路簿和藍布原件。煤油燈的燈芯又爆了一下，火光跳了兩跳。
二月十三。二月十四。一趟還沒跑的車。一筆還沒到期的存單。一個還沒「消失「的父親。一個守著鎖的趙秉章。
還有一個，從另一個時代來的人——他自己。
他翻開藍布本子最後一頁，在那頁父親手寫的四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
「九三年十月初三。存單確認。到期日：九四年二月十四。經辦：趙秉章。關卡兩道：身份證原件+經辦人審批。取款人：雷建業、溫守堂。「
寫完，他在這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這行不是記事，是記一個念頭：
「我爸把這筆錢和那趟車，綁在了一起。車到，錢到。車不到——錢凍著，人也凍著。「
他合上本子，站起來，吹滅了燈。
黑暗裡，他站了幾秒，然後推門走進了十月的夜風裡。
院子裡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脆得像碎玻璃。他抬頭看了看天。秦嶺方向的星星還是那麼亮。再過四個多月，就是二月。
二月的時候，秦嶺會下雪。隧道口會結冰。漢江上會起大霧。
而他，要麼在那趟車上，要麼在信用社的櫃檯前。
二者只能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