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夜。溫家堂屋的煤油燈擰到了頭，燈罩上熏出一圈黑。
溫守堂把那半本流水帳攤在八仙桌正中，溫麥穗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摞著一沓新謄的毛邊紙，裁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頂頭都寫著兩個字：建軍。
雷長河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兩個字。
「坐。「溫守堂指了指對面的條凳，「麥穗把我這本帳，從頭到尾又謄了一遍。謄完以後，她說有個事，得讓你親眼過一遍。「
溫麥穗把那沓紙推過來。第一頁是一張總表，她自己畫的，三列：日期、事由、金額。日期從九一年八月起，到九三年二月止。
「從九一年八月第一筆，到九三年二月最後一筆，你父親在我大伯這本帳上，一共記了三十七筆。「她說，「三十七筆里，藏著兩個人。「
「兩個人？「
「一個勤快人，一個不要命的人。「她翻到第二頁，「你自己看。「
雷長河低頭。第二頁謄的是前二十三筆：九一年八月到九二年十月，十四個月，每筆都是代購結餘，從四十塊到三百塊不等。每月一兩筆，月月有，像房檐水，一線一線往下滴。
「這是第一個人。跑代購，掙辛苦錢，帳記得密，錢攢得慢。「溫麥穗說，「十四個月，滾存結餘三千七百多塊。正常。正常得像教科書。「
她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往後，字還是她的字，可帳變了臉。
「九二年十一月十九，捎運費，四百二。付款方：秉記。「她的指尖點在第一行，「這是頭一筆大額。從這天起，你父親的帳，一個月一個樣。「
「九二年十一月，四百二。「
「九二年十二月初二，五百。「
「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六，六百。「
「九三年正月初九，六百。「
「九三年正月二十一，八百。「
「九三年二月初二，八百。「
「九三年二月初十，一千。「
「九三年二月十三，一千二。「
她一筆一筆念下去，聲音不快，可每一筆落在堂屋裡，都像往秤上加砝碼。念到最後一筆，她停了。
「九三年二月十四，最後一筆，一千二。之後——三十七筆到頭了。一個字都沒有了。「
堂屋裡靜了幾秒。煤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晃到牆上。
「四個月，十一筆大額。「溫麥穗拿起算盤，噼里啪啦一陣響，「合計一萬八千九百塊。加上前頭十四個月的滾存三千七百——兩萬二千六百多。「
她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住。
「三月十二，他存進信用社的定期，是兩萬四千六百。差著兩千塊。這兩千塊，不知道是從哪兒蹦出來的。「
雷長河盯著那張總表，從後往前又看了一遍。他看到的東西，跟溫麥穗看到的一樣，可他看到的又不只是數。
「秉記。「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大伯，秉記是誰？「
「沒見過人。「溫守堂搖頭，捻著煙紙的手很慢，「運費從來不是建軍自己送來的。每回都是一個跑漢江的船工捎錢——油紙包著，麻繩扎口，指名交給'青運雷師傅'。我問過建軍一回，秉記是做什麼營生的。他說，收山貨的。「
「收山貨的，一趟夜車給一千二？「溫麥穗接過話，「我大伯帳上，白天的長途，一趟頂天一百八。夜車翻倍，三百六。秉記給的價，是市價的三倍還多。「
「為什麼給三倍？「雷長河問。
「這要問你自己。「溫麥穗看著他，「三倍的運費，買的不是路，是路上不睜眼。「
雷長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不睜眼——夜裡發車，指定司機，錢從水上捎，人不照面。父親從九二年冬天起，就在給這麼一個主家跑夜車，跑了四個月，十一趟，一趟比一趟重。
「還有更要緊的。「溫麥穗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上她只寫了幾行字，像批註。
「三月十二以後，帳死了。你父親在我大伯這兒，再沒記過一筆。不進貨，不結餘，不捎錢，不捎話。一個在溫家記了一年半帳的人，突然連帳都不記了。「
「可他六月十七還去信用社核驗過身份證。「雷長河說。
「對。人還在。可他不記帳了。「溫麥穗的聲音壓低了，「雷長河，你記住一個理兒——記帳的人突然不記帳，不是人沒了，是他知道這本帳記到頭了。後頭的事，帳本接不住，得靠別的接。「
溫守堂這時候才開口。老頭子把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罩邊上散開。
「三月十二那天的事，我記得比誰都清。「他說，「建軍來我這兒對最後一筆流水。錢是拿報紙裹著的，報紙外頭又纏了一道麻繩。他解麻繩的時候，手在抖。「
雷長河抬起頭：「手抖？「
「抖。「溫守堂點頭，「我那時候當他是一趟夜車跑乏了。可乏了的手是松的，他的手是攥著的——像捧著一碗滾水，撒不得，又擱不下。他把錢數給我看，兩萬四千六。數完他說了一句話。「
老頭子的煙停在嘴邊，半天，把那句話原樣吐出來：
「他說：老哥，這錢是替人保管的。保管期一年。一年以後，該誰的是誰的。「
「替誰保管？「雷長河問。
「我問了。他笑了笑，說——替一個還不敢露面的人。「
替一個還不敢露面的人。
雷長河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三月十二。九月以後他查到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往這個日子上撞：夜航時刻表最後一行，九四年二月十三亥時；存單到期日，九四年二月十四；兩道關卡，經辦趙秉章。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九三年三月十二，父親把一筆說不清來路的兩萬四千六百塊，親手釘進了趙秉章的帳上。
錢在替人保管。存單在替人守門。時刻表在替人占道。
父親不是失蹤的。父親是在布一個局。局收口的日子，就是二月十三、十四那兩天。
「我要查運單。「他開口了，聲音不高，「運費三倍，必是夜車。夜車必走青運的車。青運的調度室里，每一單都有存根。秉記是誰、貨是什麼、走哪條線、押車的是誰——單子上全有。錢有來路，單有存根。「
「調度室不是供銷社櫃檯。「溫麥穗眉頭蹙起來，「你一個外地口音的生人，進去翻存根？「
「我不用生人身份。「雷長河說，「我的貨走青運的調度單，品名'代購·日用雜品'——我是他們登記在冊的貨主。貨主對運價、核里程，天經地義。「
溫守堂磕了磕菸灰：「調度室管事的叫羅麻子，五十出頭，認煙不認人。你帶兩條煙去，報我的名。八九年他車隊一輛車趴在山道上，是我借了三頭騾子給他拖回來的。這個人情，他記到今天。「
雷長河點頭，把那沓謄紙仔細折好，貼身收了。
他起身要走的時候，溫麥穗把他叫住了。
「雷長河。「
「嗯。「
「存根上要真有'秉記'的底——你看到什麼，都爛在肚子裡，別在人前露半個字。調度室人來人往，比信用社櫃檯還雜。「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格，「還有。我大伯說，建軍那天的手是抖的。你知道一個跑了半輩子長途的爺們兒，什麼時候會手抖麼？「
雷長河搖頭。
「攥著自己命的時候。「
燈芯「啪「地爆了一下。溫麥穗伸手把燈擰小了半格，光暗下去，她的臉沉進半明半暗裡。
「去吧。「她說，「帳上的事我盯著。信用社那邊，趙秉章最近安生不安生，我來探。「
雷長河推門出去。十月的夜風撲上來，帶著梧桐葉子的脆響。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堂屋那點豆大的燈火還亮著，溫家爺倆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坐一站，像兩個守帳的人。
替一個還不敢露面的人。
他把衣領豎起來，往道班房走。走出十幾步，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腳底下像踩空了半級台階——
那筆兩萬四千六，父親替人保管一年。到期日，九四年二月十四。
一年保管期，從三月十二起算。父親在存錢那天，就算好了收口的日子。他連自己的「不在「，都提前十一個月排進了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