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雷長河開始辦正事。
糖貨二十六號到，他要在這幾天裡，把貨棧這邊該打點的關節都打點順。牛保田跟著周小滿去渡口幫工——小滿說了，外鄉人想在碼頭站住，光有錢不行，得有力氣，力氣是敲門磚，幫三天工，半個碼頭的裝卸工都認得你了。
雷長河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挎了個布包，包里裝著兩瓶青雲大曲、一包點心，去了過磅房。
不進去。就在門口的板車隊裡轉悠，看糧包上磅，聽報數，跟排隊的車把式閒扯。扯了半晌，才跟磅房裡那位夜班的老磅師搭上了話。
老磅師姓韓，五十多歲，左眼蒙著層白翳，右眼亮得嚇人，一雙手在磅杆上摸了三十年。白天他不值磅，就坐在磅房山牆根下曬太陽，面前擺一副下剩的象棋殘局，誰來都能殺一盤，輸了的不許賴，贏了的不給錢。
雷長河陪他下了三盤。第一盤輸了，第二盤輸了，第三盤故意下成了和棋。
老韓用那隻好眼瞅著他：「小伙子，第三盤你是讓我的。「
「韓師傅眼毒。「雷長河把酒和點心從布包里掏出來，「跟您打聽點碼頭的行情。我接了批糖，二十六號靠岸，怕被人坑了斤兩。「
「過磅的事，問我算問對了。「老韓捻著棋子，「這碼頭三十六家貨棧，哪家的秤上有鬼、哪家童叟無欺，我這隻眼——「他指指那隻蒙翳的，「看不見。這隻眼——「他指指那隻亮的，「看得見。「
接下來的兩天，雷長河又去了兩回。酒是好東西，老韓喝了酒，話就寬了。從各家的腳錢講到船家的行幫，從民國年間講到現在。講到第三瓶酒見底的那個傍晚，老韓忽然壓低了聲音：
「你要護你的糖，白天的磅，放一百個心。三聯單，磅房、船家、貨主各一聯，縣裡派來的司磅員坐在那兒，塗一個字就作廢。白天的江，是講理的江。「
「那夜裡呢？「
老韓沒接話。他望著江面，渾濁的水一層推一層地過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棋子一顆一顆往棋盒裡收，收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數著什麼。
「夜裡的磅，不是我看的。「他說，「夜裡的磅，在小韓手裡——我招的徒弟。夜裡的單子，不是三聯，是一聯；不走公帳，走另冊。另冊記的什麼，我一個字沒見過，也不想見。「
「韓師傅帶出來的徒弟，手藝肯定沒得說。「
「手藝沒得說。「老韓苦笑了一下，「就是上個月，他喝多了，跟我說了一句醉話。他說，師父，我幹這行三年，就明白了一個理——鋼筋不長膘。「
雷長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鋼筋不長膘？「
「夜裡的船，卸的貨單上寫的是建材。鋼筋、水泥、盤條。「老韓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同一輛車，白天從南邊空著過江，八噸四；夜裡從北岸的汊子出來，十四噸。一樣的車，一樣的貨單，一夜之間，憑空多出五噸六噸——你說，鋼筋它不長膘，多出來的分量，是什麼？「
雷長河沒說話。他不敢接，也不能接。他只是慢慢地給老韓的杯子裡續滿了酒。
「我不問了。「老韓忽然說，像是對雷長河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一隻眼睛都看見了，都當沒看見。小伙子，你也一樣——你那批糖，白天到岸，白天過磅，白天入庫，一樣不沾夜裡的邊，我保你平平安安回青雲。「
雷長河斟了杯酒，沒敢多問一個字。倒是老韓自己，喝到後來，話頭忽然拐進了一條老河溝。
「你知道我為啥只看白天的磅？「他拍了拍自己那隻蒙翳的左眼，「這隻眼，是前些年急瞎的。那年頭，夜裡的另冊，是我一個師弟管。我那師弟，一筆字寫得比帳房先生還乾淨，另冊記得明明白白——太明白了。有人嫌他的冊子硌眼。「
「後來呢？「
「後來，人沒熬到四十，冬天裡'失腳'落了江。「老韓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像在念一本三十年前的舊帳，「打撈的時候我在場。撈上來的人，手裡還攥著半截筆。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這條江上的字，分兩種——寫在明處的，養人；記在暗處的，殺人。我瞎了一隻眼，算是這條江饒我一條命，換我往後只看明處的。「
雷長河端著酒杯，久久沒有喝下去。
「記住了。「他說，「鋼筋不長膘。「
「你記反了。「老韓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要記，就記'別問'兩個字。「
那天夜裡回石板巷，雷長河翻來覆去睡不著。
鋼筋不長膘。多出來的五六噸，裝在建材車裡，走的是青雲隧道那條山道——這跟老歪的話對上了。老歪說，六月里替青運跑的那趟末單，拉的是「建材「，重量邪性，車進洞沒出南口，人卻回場了。漢江的船，青雲的車，中間隔著一條隧道。兩頭都過磅，兩頭都另冊。
這條線，從夏天起就鋪著了。
後半夜，他又聽見了那熟悉的聲音——壓著的馬達，長長的汽笛，車隊碾過官道的轆轆聲。這回他沒躺著。他披上棉襖，湊到窗紙最薄的地方，用指頭蘸了口唾沫，輕輕點破了一個針眼。
石板巷的屋頂後面，是碼頭北岸的汊子。汊子的方向上，一串綠燈正往岸上挪。大車一輛接一輛地過磅——夜裡也過磅，磅房裡亮著一盞馬燈，一個年輕人坐在磅杆邊上記單。裝完貨的大車駛出來，在道口停一停，押車的人跳下駕駛室，走到磅房窗口，簽字，畫押，再跳回車裡。
第三輛車停在道口的時候，雷長河的眼睛貼上了那個針眼。
夜太黑，隔著幾百步，人只是個影子。可雷長河看清了一個動作——那押車人接磅房遞出來的筆，接筆的，是左手。
左手接筆，袖口往上一擼，簽得又快又熟，簽完把筆往窗台上一拍，轉身就走，右肩比左肩略沉——那是常年把右臂架在方向盤上的架子。
雷長河貼著窗紙，一動不動，直到那串綠燈全都拐上官道，直到汊子重新黑下去。
世界上用左手寫字的人很多。右肩沉的司機更多。
可左手寫字、右肩又沉、又正好走在這條夜路上的，他這輩子只認識一個。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按漢江到青雲的旱路算，這趟車明晚就該過老隧道。明晚——只要明晚他把車開到隧道口……念頭剛冒出個尖，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門板灰里那兩個燒剩的字，還貼在他心口。
別去。
雷長河從窗前退開，坐回炕沿，把棉襖裹緊了。窗外，江水在黑地里嘩嘩地流，車隊遠去的轆轆聲，一點一點，碾進夜裡去了。
雷長河在窗前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窗紙上的針眼透進一線寒風，吹在他的眉心上，像一根冰涼的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