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碼頭上的人心都往家裡走，石條街上添了賣灶糖的、寫春聯的，江風裡飄著一股甜味。
雷長河上午在牙行把糖貨的手續過了一遍，出了門，沿著江堤往石板巷走。就是在江堤的石階上，他碰見了那個姑娘。
姑娘十六七歲，穿一件嶄新的棗紅色燈芯絨外套，圍著白圍巾，一個人坐在石階最上層，腳下放著一小布袋碎米。她不是餵鳥，鳥早飛了，她就是坐著，看江。
雷長河本來想繞開。可姑娘腳下的布袋開了口，碎米撒了一台階，正往江里滾。他彎腰替她把袋口攏住了。
「不客氣。「雷長河把布袋放在她手邊，正要走，姑娘忽然手指著江心：「哎，你猜，江里這麼多船，哪條是自己的？「
雷長河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臘月的江面，帆一片，桅一片，拖船拽著駁船，駁船摞著貨，全在動。
「船家的船，是船家的。「他想了想，答，「要按我師父教我的話說——裝著你的貨、照著你的帳、走著你定的時辰的那條，才是自己的。「
姑娘偏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看了足有三秒鐘，忽然笑了：「你這人，答話跟先生算帳似的。「
「我就是個記帳的。「
「記帳的。「姑娘玩味著這三個字，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爸也老說，這條江上的船，看著都是他的，其實一條都不是。船是水的，貨是別人的，連人——「她停住了，沒往下說。
石階下面有人喊：「秀秀小姐——！老爺叫你回去穿大衣，江邊風硬！「
一個穿青布短褂的管事，一路小跑著上來，沖那姑娘哈著腰。姑娘站起身，拍拍衣裳，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雷長河說了一句：
「記帳的，給你提個醒。「她指了指上游的汊子，「我爹的船，夜裡比白天重。這話江邊的人都當歌謠唱，就沒人問為什麼。你記帳記精細點，興許能算出來。「
說完她蹦下台階，跟著管事走了。棗紅色的背影，很快沒進石條街的人流里。
雷長河站在石階上，風吹著他的後領。
秀秀小姐。能讓碼頭的管事彎著腰跑前跑後，能隨口說出「我爹的船「，江邊人都當歌謠唱——這條江是誰的，還用問嗎？
何三爺的女兒。
她最後那句話，是說給一個外人聽的嗎？一個大小姐，坐在臘月的江邊，看船看到鳥都懶得喂，開口就是「江里的船沒有一條是自己的「——這話里那股子悶氣，比江風還硬。
雷長河把這個姑娘記在心裡了。他沒打算用她，他只是隱隱覺得，這條渾得看不見底的江里，有一尾小小的魚，是往光亮的地方游的。
中午，他回到石板巷，牛保田正好從渡口收工回來，一頭一臉的汗，進門就灌了半瓢涼水。
「雷哥，今兒碼頭有熱鬧。「牛保田抹著嘴，「侯八兩侯爺，你猜咋著？在江順茶樓底下跪了小半個時辰。「
「跪著幹什麼？「
「送禮。「牛保田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比劃著名，「扛了兩個大提包，裡頭全是電子表，嶄新的，說是賠三爺的罪——就是砸他手裡的那批貨，想原價抵給三爺。看門的管事連門都沒讓進，就撂下一句話：'三爺的門檻，是拿臉鋪的，不是拿貨鋪的。你那點貨，留著過你自己年吧。'「
「然後呢？「
「然後侯爺就跪下了唄。「牛保田咂著嘴，「跪到後來，茶樓上下來個人，扔給他一句話——'三爺說了，青雲的帳，回青雲算。年過完之前，把該平的平了。'侯爺爬起來，臉白得跟船帆似的，一句嘴都沒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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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長河坐在灶邊，慢慢往灶膛里添柴。
侯八兩這回是真爬不起來了。千塊尾貨壓在手裡，貨棧的銷路斷了，漢江的門又關死了，一句話把他攆回青雲——「把該平的平了「。什麼叫平？要麼把欠三爺的平了，要麼把青雲縣擋他道的人平了。
擋他道的人是誰，不言自明。
可雷長河心裡那點壓力，反倒輕了。看完侯八兩這一跪，他把這條江上的次序看明白了：侯八兩是青雲縣的一霸，到了漢江，連茶樓的門檻都摸不著；何三爺隨手使喚他，像撣掉袍子上的一粒灰。自己呢？自己比侯八兩，又高得了幾寸？
高不了。自己連侯八兩那一跪的資格都還沒有——人家還等著看他這個「記帳的「怎麼樣。
「雷哥，你在想啥？「牛保田看他半天不說話。
「想咱們的糖。「雷長河說，「二十六號到岸。這批貨，從頭到尾，我親自盯。「
下午，周小滿收船回來，聽牛保田說起江邊遇著位小姐，愣了愣，問清了模樣，倒吸一口氣：「那是秀秀小姐！三爺的獨苗！雷掌柜，你跟她說話了？「
「說了幾句。「
「說了幾句……「周小滿直搖頭，跟聽天書似的，「俺在這江上撐了六年船，就見過秀秀小姐兩回，隔著水面。碼頭上人都說，小姐打小在省城念書，寒暑假回來，從來不跟江邊的人搭話——她跟你，說了幾句？「
「三句。「雷長河想了想，「頂多五句。「
周小滿看著他，像看著一件落在江邊的不該落的東西，半天，冒出一句：
「雷掌柜，你這個人，邪性。「
晚上，三個人圍著灶喝苞谷糊糊，周小滿又講了段跑船老人嘴裡的舊事——也是聽來的，當閒話講的。
說是三爺早年家底薄，就一條家船，跑下游，秀秀小姐她娘跟著船押貨。有一年冬夜過險灘，船翻了，貨撈上來大半，人沒撈著。打那以後，三爺的船隊，桅上一水兒掛綠燈，幾十年不改。跑船的都說，綠是記性，也是忌諱——記的是那一個，忌的是再翻一回。
「所以江邊人才編那句歌謠，「周小滿吸溜著糊糊，「'我爹的船，夜裡比白天重'——縴夫號子裡唱出來的。號子不騙人，雷掌柜，號子都是拿命換來的話。「
雷長河喝著糊糊，沒接話。他想的是白天石階上那個姑娘——一句「連人「都不肯說完的姑娘，和一個給亡妻掛了幾十年綠燈的父親。這條江上最深的那層水底下，原來壓著的不光是貨。
夜裡，雷長河在燈下記帳。糖貨的件數、腳錢、到岸的日子，一筆一筆，記得比哪天都細。記完了，他在帳本最後添了一行小字，不是數，是一句話：
「她爹的船，夜裡比白天重。——江邊的人都當歌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