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郡城的暮夏傍晚,霞光染透了半邊天,把青石板路浸成溫溫柔柔的金紅色。
林言泉辭別林言寺,從匯仙閣出來,距離和徐自如約定的戌時還有小半個時辰,便也不急,慢悠悠沿著長街往城西的松鶴樓走。
往來行人大多是青螺郡本地的修士,三三兩兩說著太初大比的新鮮事,熱鬧里透著煙火氣。
林言泉築基後期的神識漫不經心地鋪開來,不過是尋常巡弋,並沒有格外戒備。
郡城中心大庭廣眾之下,誰能想到有人敢動築基修士的東西?
他腰間那枚古來戒,戴了多年,神識和戒身早就綁下了密不可分的聯繫,他自己都習慣了那點淡淡的存在感,若非格外觸動,根本不會特意留意。
就在他轉過長街拐角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側邊巷子裡竄出來,低著頭像是慌慌張張趕路人,徑直往他懷裡撞過來。
林言泉心念一動,下意識往邊上錯了半步不想撞著對方。
那小身影擦著他的腰側跌跌撞撞跑過去,只留下一股混著汗味和泥土氣的味道,連一句道歉都沒說,轉眼就扎進了前面的人流里。
那一下太輕太尋常,林言泉只當是哪個亂跑的凡俗小孩,根本沒放在心上,繼續往前走,直到走出了二三十步,神識里那點沉了多年的熟悉感應突然晃了一下——像原本沉在水裡的石頭,突然被人撈走了。
林言泉腳步頓住,下意識低頭摸向腰間。
空空蕩蕩。
那枚伴了他多年、裝著他大半身家的古來戒,沒了。
饒是林言泉經歷過不少生死,此刻也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是幾分哭笑不得。
他活了這麼大,殺過邪修斗過影煞,還是頭一次被人偷了東西,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那點神識聯繫還在,淡淡的順著人流方向往前飄,林言泉放輕腳步,不緊不慢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有這麼大本事,能從他築基後期修士的眼皮子底下把東西摸走。
那小腳步走得極快,七拐八拐專撿人多的小巷子鑽,沒一會就進了城南窄街,鑽進了一家掛著「順發」牌子的法器鋪。
林言泉停在街對面的大柳樹下靠著樹等。
沒半刻鐘,那小小的身影就出來了,林言泉一眼認出,就是剛才撞他的那個小乞丐。
十四五歲的年紀,瘦得像一根沒長開的蘆柴棒。
一身破破爛爛的灰布衣服補丁摞著補丁,臉黑乎乎全是泥污,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冷水裡的黑石頭。
他攥著懷裡什麼東西攥得緊緊的,眼珠子四處瞟著,確定沒人跟著,才轉身往城西方向跑,腳步又輕又快,像一隻偷了米的小老鼠。
林言泉依舊不遠不近跟著。他很好奇,這小乞丐偷了他的戒指,不趕緊出城跑,反而往城裡最偏的地方去,到底是為什麼?
跟著跟著,就到了城西最下等的棚房區。
這裡擠擠挨挨全是低矮破舊的草棚,住的都是混不下去的底層修士。
垃圾堆在路邊,臭水順著水溝流,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出的酸臭味,和剛才長街的繁華熱鬧,簡直是兩個世界。
小乞丐七拐八拐,鑽進了棚區最裡頭靠著護城河的一間棚房,草編的門帘一掀就鑽進去了。
林言泉走到門外,隔著薄薄的草牆用神識一掃,不由得微微一怔。
棚房裡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氣窗透進一點昏黃的霞光。
靠里牆搭著一張破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者。
頭髮全白了亂糟糟粘在一起,臉上全是老人斑,閉著眼睛時不時哼唧一聲,手腳還時不時無意識地抽兩下,一看就是身子虧空得厲害,神志也不清楚。
小乞丐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從懷裡摸出剛才賣戒指換來的幾塊下品靈石,攥在手裡對著床小聲說:
「老頭,你等等,我這就去買山參,馬上就回來給你熬藥,你再等等啊。」
他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哭腔,哪裡還有半分剛才偷東西時的利落滑頭?
林言泉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抬手掀開了草門帘走了進去。
小乞丐嚇得一哆嗦,猛地轉過身看到林言泉,臉「唰」一下就白了。
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他一下子擋在床前,後背緊緊頂著床板,手攥著那幾塊靈石指節都攥得發青,眼睛裡滿是驚恐,卻沒有一點要逃的意思。
「你……你是來拿戒指的?」
他聲音發顫,咬著下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滲出來點點血珠。
「戒指我賣了,你要殺要剮我都接著,別為難他。」
他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吧嗒吧嗒砸在他腳邊的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濕坑。
林言泉站在昏暗的棚房裡,看著擋在床前抖得像篩子、卻半步不肯退的小乞丐,心裡那點原本該有的惱怒,竟然一下子就散了。
不得不說,這小乞丐做的事確實可恨。
偷東西本來就是修仙界人人得而誅之的下九流行當,更何況他偷的是林言泉的古來戒。
那裡面不光有靈石,還有林言泉的功法、法寶,甚至還有給家族準備的靈材,若是這戒指真丟了找不回來,損失不可估量。
別說林言泉,換了任何一個修士,抓到偷東西的賊當場打死都是應該的。
這是他該受的,錯了就是錯了,沒有任何藉口。
可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拼了命也要護著床上瘋癲老頭的孩子,你又實在硬不起心腸下手。
他偷不是為了自己揮霍,不是為了搶寶害人,他偷來的錢一個銅子都沒花在自己身上,看樣子全都是要給老頭續命。
這份心,又實在可憐。
可恨,又可憐,矛盾得像一把鈍刀子,割得人心裡發悶。
若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小小年紀就做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