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殺你。」
林言泉開口聲音很平靜：
「帶我去把我的戒指拿回來，救他命的錢我出。」
小乞丐愣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麼？」
「我說，他的命我來救，你的事我聽完再說。」
林言泉重複了一遍。
小乞丐這下才反應過來，「撲通」一聲就給林言泉跪下了，頭磕在泥地上咚咚響。
一下子就磕破了額頭，滲出血來，話都說不成句：
「謝謝……謝謝前輩，謝謝前輩……我給你當牛做馬，我一輩子給你幹活，求求你了……」
林言泉一揮手，一股清風將他扶了起來，讓他帶路一起回了那家二手法器鋪。
鋪主看到林言泉跟著小乞丐進來，一看這氣度就知道是惹不起的人物，連忙乖乖把古來戒拿出來，一分錢沒要就還給了林言泉。
林言泉也沒為難他，轉身帶著小乞丐去了藥鋪，直接給了一枚中品靈石，買了一株年份足足一百二十年的老山參，還額外抓了兩副調理身子的草藥。
小乞丐抱著紙包的草藥，手指都在抖，一路無話跟著林言泉回了棚房。
他先把老者扶起來，慢慢餵了參湯，給老者蓋好破被子。
看著老者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睡著了，才搬了一個缺了腿的破凳子。
用磚頭墊好給林言泉坐下，自己蹲在門檻上，迎著傍晚的風，一五一十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說他無名無姓，從小就沒有名字，老者一直叫他乞兒，大家也就跟著叫他乞兒。
他剛生下來就被親生父母扔在了亂葬崗，是這個老者路過，把凍得快死的他抱回了破廟養大的。
他從有記憶開始，老者就是這個樣子。
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清醒的時候會出去給人打零工，換兩個窩窩頭給他吃。
瘋癲的時候就抱著一塊碎石頭，哭著喊徒弟，說自己對不起他，錯了，錯了。
他們兩個人就在青城外的破廟裡住了十幾年，直到乞兒八歲那年，老者突然清醒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他精神特別好，眼睛都亮得嚇人，他找了一塊燒黑的木炭，就在破廟的土牆上，一筆一划寫下了一整套修仙功法。
寫完之後又寫下了一招手訣，告訴乞兒，這招叫竊天手，好好練，將來餓不著。
「爺爺說，我命苦，資質差，只能學這個。」
「將來遇到能看穿我這一招的人，就跟著他走，比跟著我這個瘋老頭子強。」
乞兒低著頭，用手摳著門檻上的裂縫，聲音低低的。
「我那時候不懂，就照著牆上的畫練，沒想到練著練著就練出了靈氣，不知不覺就到了練氣三層。」
「爺爺說我悟性好，是這塊料，那招竊天手神奇得很，能斂住氣息。」
「避開尋常築基修士的神識探查，偷東西的時候只要蹭一下就能得手，我從來沒失過手。」
後來破廟被大雨沖塌了，乞兒就背著老者進了青螺郡城，找了這間沒人要的棚房住下。
他每天出去，最多偷夠兩個人吃飯和買藥的錢，從來不多偷。
更不偷窮人的東西，遇到比他還可憐的乞丐，他還會分半個窩窩頭出去。
他這輩子最大的事，就是每天給老者擦身餵藥，守著他，等著他下一次清醒。
「我也知道偷東西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啊。」
乞兒的肩膀抖起來：
「我不偷，我和老頭都要餓死。」
「老頭病成這樣沒有藥就活不成，我要是不偷，誰能給我錢給老頭治病？」
「我……我就是想讓老頭多活幾年，他養我大，我就得給他養老送終啊……」
說到最後，他已經哭出聲，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風雨里無家可歸的小獸。
林言泉坐在昏暗的棚房裡，聽著他哭，心裡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他從小也是沒了父母，靠著如同爺爺般的林福養大，當年在林家裡受的欺負，早就讓他活不下去了。
所以他太懂這種感覺了。
對於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來說，那個給了你一口飯吃、給了你一個家的老人，就是你的全世界。
你願意付出一切，哪怕去做賊，也要守住這個全世界。
他錯了，錯在偷東西，錯在走了歪路，可他的初心那點孝意，又錯在哪裡呢？
若不是生在泥里，誰願意爬在泥里做賊？
林言泉從儲物袋裡摸出兩瓶養神丹，這丹藥能安神定智，對於瘋癲失智的老者最是管用，他遞給乞兒：
「這個給你爺爺，每天餵一粒，比參湯還管用。」
乞兒接過玉瓶，手都抖得拿不住：
「大人，這……這太貴重了，我……」
「我問你！」
林言泉看著他：
「跟我走，你爺爺能住上好房子，能有好的靈藥養著，你也不用再做偷雞摸狗的事，我給你身份，教你修煉，可好？」
乞兒愣了幾秒。
「噗通」又跪了下去。
這一次磕的頭比之前更重，額頭上的血混著眼淚往下流，把他胸前的破衣服都打濕了：
「我願意！我願意！小人願意一輩子給大人當牛做馬，絕無二心！求求大人收下我！」
林言泉扶起他，看看天，天邊最後一點霞光都落下去了，松鶴樓的方向隱隱飄過來糟溜魚片的香氣，差不多到了和徐自如約定的時辰。
「你在這裡好好照看你爺爺，我去赴個約，回頭就來接你們。」
林言泉說完，轉身掀開草門帘走了出去。
晚風吹過來，帶著護城河的濕氣，吹得他衣擺輕輕晃。
身後的棚房裡，傳來乞兒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聲，那是絕望里突然撿到希望的聲音。
林言泉抬頭看著天邊剛升起來的月亮，腳步從容往松鶴樓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走來，他見過高高在上的金丹老祖，也見過陰狠毒辣的影煞邪修，今天卻在這城西的破棚房裡，見了最讓人心裡發沉的一段人生。
偷東西的小賊，護爺的孝孫，一身泥污卻藏著最乾淨的一點真心。
「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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