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破舊的院門像是要被拆了一樣,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慘叫。
伴隨著撞門聲的,是劉桂花那破鑼嗓子般的叫罵。
「穀雨!你個沒良心的死丫頭!給老娘滾出來!」
「躲在裡面不開門算什麼本事?我都聞見肉味了!」
「既然有錢買那個會唱戲的匣子,咋沒錢孝敬你親娘老子!」
屋裡的溫馨氣氛瞬間被打破。
六個孩子像受驚的小鵪鶉,還沒來得及消化肚裡的雞肉,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
三妞剛有些紅潤的小臉瞬間煞白,小手死死抓著穀雨的衣角。
「娘……姥姥又來了,是不是要把我抓走?」
三妞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穀雨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她輕輕拍了拍三妞的手背,動作溫柔,眼神卻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別怕,有娘在,天塌不下來。」
穀雨站起身,將那個剛修好的收音機塞到大寶懷裡。
「大寶,帶著弟弟妹妹去裡屋待著,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出來。」
「娘,我不進去!我是男子漢,我要幫你!」
大寶梗著脖子,那雙虎眼裡滿是倔強,手裡還抓著一根燒火棍。
雖然他只有四歲,雖然他腿還在發抖,但他想保護娘。
穀雨看著這個跟那個男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大兒子,心頭一暖。
但這畢竟是成年人的戰場,太過血腥暴力,不適合孩子看。
「聽話!你要是真想幫娘,就保護好弟弟妹妹,尤其是那個收音機,那是咱們的路費。」
聽到「路費」兩個字,大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像個牧羊犬一樣,把幾個小的全都趕進了裡屋,然後用小身板死死抵住了裡屋的破門板。
「哐當——!」
外面的院門終於不堪重負,被人一腳踹倒在地,揚起一片塵土。
幾個黑影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借著月光,能看清來人正是劉桂花、趙金鳳,還有穀雨的那兩個「好哥哥」——谷大壯和谷二壯。
這一家子極品,算是全員出動了。
劉桂花一進門,那雙三角眼就跟探照燈似的,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最後定格在灶房門口那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雞毛和兔皮上。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得是多大的一隻雞啊!」
劉桂花心疼得直拍大腿,仿佛那是割了她的肉。
「作孽啊!敗家啊!有這麼好的東西不給娘家送去,竟然自個兒偷偷吃了!」
「穀雨,你也不怕噎死你個不孝女!」
趙金鳳則是眼尖,一眼就瞅見了正屋桌子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那個瓦罐。
那是燉雞肉的罐子,雖然肉吃光了,但裡面還剩著一點湯底和野菜。
「娘!你看!真有肉!味兒還沒散呢!」
趙金鳳咽了口唾沫,一臉貪婪地就要往屋裡沖。
穀雨就站在正屋門口,雙手抱胸,手裡把玩著那把磨得鋒利的柴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森寒的光。
「誰敢邁過這個門檻一步,我就剁了他的腳。」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狠勁。
趙金鳳剛邁出去的一隻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愣是沒敢落下去。
她想起昨天被開水燙的那一下,腳面上現在還火辣辣的疼呢。
「老二!你媳婦被人欺負了,你個大老爺們就在後面看著?」
劉桂花見趙金鳳慫了,立刻轉頭去慫恿自己的二兒子谷二壯。
谷二壯是個出了名的渾人,長得五大三粗,腦子卻不太好使,最聽劉桂花的話。
他手裡拎著根扁擔,瓮聲瓮氣地吼道:
「小妹,不是二哥說你,你也太不懂事了。」
「咱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現在發達了,連口肉湯都不給娘喝?」
「聽說你還買了個收音機?趕緊交出來,那是給咱家大侄子將來娶媳婦用的!」
這強盜邏輯,聽得穀雨想笑。
「發達?這三年,我一個人拉扯六個孩子差點餓死的時候,你們在哪?」
「昨天你們上門搶孩子去賣給傻子換糧的時候,你們在哪?」
「現在聞著肉味了,倒是想起是我親哥了?」
穀雨冷笑一聲,柴刀在空中挽了個刀花。
「想要收音機?行啊,有本事自己來拿。」
谷二壯被激怒了,他仗著自己力氣大,平日裡在村里橫行霸道慣了,哪裡把穀雨這個瘦弱的妹子放在眼裡。
「死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我就替死鬼妹夫好好教訓教訓你!」
說完,他掄起扁擔就朝著穀雨的肩膀砸了下來。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骨頭非得斷了不可。
裡屋門縫後面偷看的大寶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然而,下一秒。
穀雨身形微微一側,像是一條滑溜的泥鰍,輕鬆躲過了這一擊。
緊接著,她欺身而上。
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直接的軍體格鬥術。
她左手如鐵鉗般扣住谷二壯握扁擔的手腕,借力打力,右腿膝蓋猛地頂向谷二壯的小腹。
「砰!」
一聲悶響。
谷二壯那兩百來斤的身軀瞬間弓成了大蝦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還沒等他慘叫出聲,穀雨已經順勢奪過了扁擔。
「啪!」
扁擔帶著風聲,狠狠抽在谷二壯的小腿迎面骨上。
「嗷——!」
谷二壯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抱著腿就在地上打起了滾。
「殺人啦!親妹子殺親哥啦!」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劉桂花和谷大壯都看傻了眼。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受氣包穀雨嗎?
這簡直就是個女煞神啊!
谷大壯見弟弟吃了虧,雖然心裡發怵,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喊道:
「反了!真是反了!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治不了這個瘋婆子!」
「先把那幾個小崽子搶走!有了那幾個小崽子,不怕她不把錢交出來!」
劉桂花一聽這話,三角眼一亮。
對啊!拿捏住了孩子,就等於拿捏住了穀雨的命門!
「金鳳,你去抓那個小的!我去抓三妞!」
劉桂花也不管地上的二兒子了,邁開那雙小腳就要往裡屋沖。
就在這時。
「嗖——!」
一顆不知道從哪飛來的石子,精準無比地打在劉桂花的膝蓋彎里。
「哎喲!」
劉桂花腿一軟,直接在大門口跪了下來,正好給穀雨行了個大禮。
緊接著,又是幾顆石子飛射而出。
「啪!啪!」
分別打在了正想衝鋒的谷大壯和趙金鳳的腦門上。
力道之大,直接給兩人砸出了個大青包。
「誰?誰在暗算老娘?」
劉桂花捂著膝蓋,疼得齜牙咧嘴,四處張望。
只見昏暗的屋檐下,二寶手裡正抓著一把小石子,眼神冷得像個小狼崽子。
他雖然沒有大寶的力氣,但他打得准!
「不許動我娘!不許動弟弟妹妹!」
二寶稚嫩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狠勁。
「好啊!一個個都成精了是吧?」
劉桂花氣急敗壞,從地上爬起來,撿起一塊土坷垃就要砸二寶。
穀雨眼神一凜。
她剛要出手,卻見大門口突然亮起了幾束手電筒的光。
「都在幹什麼呢!大半夜的不睡覺,是要拆房子嗎?」
一道威嚴的怒喝聲響起。
緊接著,紅星生產大隊的書記王鐵柱,披著一件中山裝,黑著臉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幾個民兵,手裡都端著槍。
原來是剛才谷二壯那一聲慘叫,把巡邏的民兵給招來了。
劉桂花一看來人是書記,立馬變了一副嘴臉。
她往地上一癱,拍著大腿就開始哭天搶地:
「書記啊!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這個不孝女,有了錢就不認親娘了!還拿扁擔打她親哥,拿石頭砸她親嫂子啊!」
「您看看我家老二,腿都要被打斷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劉桂花這顛倒黑白的本事,可謂是爐火純青。
谷大壯和趙金鳳也趕緊跟著賣慘,指著頭上的包告狀。
王鐵柱皺著眉,看了一眼手持柴刀、一臉冷漠的穀雨,又看了一眼滿地打滾的劉桂花一家。
他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
這劉婆子一家是什麼德行,全村誰不知道?
平日裡就愛占便宜,欺負穀雨孤兒寡母。
但作為書記,他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穀雨,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王鐵柱看向穀雨,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穀雨扔掉手裡的扁擔,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卑不亢地迎上王鐵柱的目光。
「書記,既然您來了,那就正好。」
「也不用說什麼廢話了,請您把村裡的族老和會計都請來吧。」
「今晚,這親,我斷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