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西北的夜晚靜得能聽見風沙流動的聲音。
屋裡的煤油燈跳動著橘黃色的火苗,將霍廷淵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像是一尊沉默的巨獸。
六個孩子已經睡熟了。
因為那張拼湊起來的大床實在太擠,霍廷淵又從後勤部弄了兩張行軍床,並在上面鋪了厚厚的羊毛氈子。
大寶二寶睡一張,四娃五娃睡一張,三妞和六娃跟著穀雨睡在里側的大床上。
至於霍廷淵自己……
他坐在那張只能容納半個身子的舊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塊擦槍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著他那把心愛的「黑星」手槍。
「咔嚓、咔嚓。」
金屬零件拆解和組裝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穀雨正坐在床邊,借著昏暗的燈光,給三妞縫補一件裂了口子的舊棉襖。
她的針腳細密,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次穿針引線都精準無比,甚至都不用怎麼看。
霍廷淵的目光,透過槍管的準星,若有若無地落在穀雨的手上。
那雙手,雖然有些粗糙,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那是天生適合握精密儀器——或者是武器的手。
「霍團長,這槍要是再擦下去,膛線都要被你磨平了。」
穀雨咬斷線頭,頭也沒抬地說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別拿把破槍在那指桑罵槐的,晃得我眼暈。」
霍廷淵動作一頓。
他把組裝好的手槍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穀雨。」
他喊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審訊犯人時的壓迫感。
「你是哪個村的?」
穀雨把縫好的棉襖疊好,放在床頭,轉過身,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紅星大隊,谷家屯。怎麼,霍團長這是要查戶口?」
「谷家屯我去過。」
霍廷淵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鎖住穀雨的臉,試圖捕捉她任何一絲慌亂的表情。
「那裡全是莊稼漢,面朝黃土背朝天。」
「我想不通,一個普通的村姑,是從哪學會那種切菜手法的?」
「還有……」
霍廷淵突然站起身,兩步走到穀雨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他的手勁很大,帶著常年握槍的老繭,磨得穀雨手腕生疼。
但他並沒有鬆開,反而用大拇指的指腹,在穀雨的食指第二關節和虎口處狠狠地搓了兩下。
「這是什麼?」
霍廷淵的聲音冷得像冰,「別告訴我是握鋤頭磨出來的。」
「握鋤頭的老繭在掌心,在指根。」
「而這裡的繭子,只有常年扣動扳機,或者是握匕首的人才會長。」
「你到底是誰?」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床上的大寶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夢話:「打……打壞人……」
穀雨並沒有掙扎。
她任由霍廷淵抓著她的手,甚至還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了他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
她在笑。
但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子比霍廷淵還要危險的氣息。
「霍廷淵,你是不是職業病犯了?」
「看見個母蚊子都覺得是敵特派來的轟炸機?」
穀雨猛地一甩手。
那一瞬間,她用了一個極其巧妙的關節技。
看似力氣不大,卻剛好卡在了霍廷淵手腕的麻筋上。
霍廷淵只覺得手腕一酸,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就在他鬆手的剎那,穀雨反手一扣,竟然反過來抓住了霍廷淵的手腕,並且順勢往下一壓,將他整個人逼得不得不彎下腰來。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呼吸可聞。
「這招叫『纏絲手』,村裡的老獵戶教的,用來抓兔子的。」
穀雨湊近霍廷淵的耳邊,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至於你說的那些繭子……」
「如果你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裡帶著六個孩子求生,為了給孩子一口肉吃,不得不拿著土製獵槍跟野狼搏鬥,不得不拿著柴刀跟野豬拼命。」
「你也會長出這樣的繭子。」
「怎麼?霍大團長是在懷疑我的身份?還是在懷疑你自己的眼光?」
霍廷淵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制弄得一愣。
他震驚的不是穀雨的解釋,而是她的身手。
剛才那一下反關節擒拿,雖然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絕對不是什麼「老獵戶」能教出來的!
那是真正的格鬥術!是殺人技!
甚至比偵察連那些尖兵還要利索!
「你撒謊。」
霍廷淵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沙啞,「老獵戶教不出這樣的眼神。」
「那種眼神,是殺過人、見過血之後,才會有的漠視。」
「你手上,有人命。」
這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作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王,霍廷淵對同類的氣息太敏感了。
這個女人身上,藏著一頭野獸。
穀雨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她嘴角的笑意收斂了。
既然被看穿了,再裝純樸村姑就沒意思了。
「是,有人命。」
穀雨轉過身,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色,聲音變得幽遠而蒼涼。
「為了護住這六個崽子,我不殺人,人就得殺我。」
「四年前的那個冬天,要搶孩子的拍花子。」
「三年前的荒年,半夜摸進屋想偷糧食順便劫色的二流子。」
「還有想把三妞賣進山溝溝里的那幫畜生親戚……」
穀雨回過頭,眼底泛起一層血色的寒光。
「霍廷淵,你以為這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難道是靠在村口哭哭啼啼等你回來救嗎?」
「我要是不狠,不學會用刀,不學會開槍,這六個孩子早就成了亂葬崗上的白骨,或者是別人口鍋里的一塊肉!」
「現在的我,確實不是當年的那個穀雨了。」
「那個只會逆來順受、等著男人來救的穀雨,早就死在了一次次絕望里。」
「站在你面前的,是從地獄裡爬回來,只為給孩子撐起一片天的惡鬼。」
「怎麼?霍團長怕了?」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原主的遭遇確實悽慘,假的是其中的細節被特工穀雨潤色過,變成了她身手來源的完美藉口。
霍廷淵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爆發著驚人力量的女人。
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特務、臥底、冒充者。
但他唯獨沒想到,這個答案背後,竟然藏著如此血淋淋的現實。
是啊。
一個弱女子,帶著六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在那個吃人的年代,如果不變成惡鬼,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他。
是他這個當爹的,缺席了整整四年。
霍廷淵眼裡的懷疑,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愧疚,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對這個女人的敬佩。
「對不起。」
霍廷淵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穀雨的肩膀,卻又怕那是一種褻瀆。
「是我……該死。」
「如果我早點想起來,如果我早點去找你們……」
「沒有如果。」
穀雨打斷了他,聲音恢復了平靜。
「霍廷淵,我不要你的對不起,那玩意兒不值錢。」
「我要的是以後。」
「既然你認了這幾個孩子,這身皮就給我繃緊了。」
「別讓我們娘幾個,再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霍廷淵猛地抬起頭,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莊重,神情肅穆。
就像是在面對那一面鮮紅的軍旗。
「我霍廷淵起誓。」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動你們一根手指頭。」
「包括我那把槍,以後就是你們的護身符。」
穀雨看著這個錚錚鐵骨的漢子,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了一半。
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這只是開始。
她知道,霍廷淵的敏銳不會就此消失,而這大院裡的風波,也才剛剛掀起個浪頭。
「行了,別在這表決心了,吵著孩子睡覺。」
穀雨揮了揮手,轉身走向那張大床,「睡吧,明天還有場硬仗要打。」
「劉嫂那張嘴,明天指不定要把咱們編排成什麼樣呢。」
霍廷淵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知道,這個女人身上還有很多秘密。
但此刻,他選擇相信。
哪怕她是毒藥,為了那六個孩子,他也甘之如飴。
只是……
霍廷淵躺在狹窄的藤椅上,聽著穀雨均勻的呼吸聲,腦海里卻怎麼也揮不去剛才她那記利落的「纏絲手」。
那絕對不是打獵能練出來的。
這女人,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