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將整個軍區大院覆蓋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原本應該熱熱鬧鬧的清晨,今天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死寂。
大院公共水房外。
幾個原本應該在洗衣服的軍嫂,此刻全都顧不上凍得通紅的雙手,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李大嘴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手裡雖然端著盆,但那雙倒三角眼卻閃爍著異常興奮的光芒。
「聽說了嗎?昨晚鷹嘴崖那邊出大動靜了!」
李大嘴故意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那種幸災樂禍怎麼都掩飾不住。
「我男人昨晚在後勤部值班,說電台那邊急得都快炸鍋了。」
「尖刀連去接應物資車隊,結果遇到百年不遇的山體滑坡,大半個山頭都塌了!」
旁邊一個軍嫂嚇得捂住了嘴。
「我的老天爺,那……那去救援的兵豈不是……」
劉建國的老婆劉嫂,因為剪布被穀雨整治過,此刻更是抓住機會落井下石。
她擠進人群,嘴角都要咧到後腦勺了。
「豈不是什麼?我直接告訴你們吧,連人帶車,全被埋了!」
「聽說那個活閻王霍廷淵,為了充英雄,跑在最前面,連個骨頭渣子都沒撈著!」
劉嫂那刻薄的尖嗓門在清晨的寒風裡顯得格外刺耳。
「可憐哦,這霍家小洋樓還沒住熱乎呢,穀雨那個鄉下女人就要當寡婦了。」
「帶著六個拖油瓶,我看她以後在大院裡還怎麼橫著走!」
李大嘴和劉嫂一唱一和,恨不得立刻就去霍家門口放幾掛鞭炮慶祝。
劉大姐正端著早飯路過,聽到這話,氣得臉都綠了。
「你們這兩個黑心肝的老娘們!霍團長那是去救人!你們在這兒滿嘴噴糞,也不怕遭報應!」
劉大姐憤怒地把半盆水潑在了李大嘴的腳下,嚇得李大嘴尖叫著跳開。
大院裡的風言風語,就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此時,霍家小洋樓內。
氣氛壓抑得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六個孩子整整齊齊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沒有人說話,連一向最調皮的四娃,此刻都緊緊抿著嘴唇。
大寶的拳頭攥得死緊,一雙大眼睛熬得通紅。
五娃更是像一隻受驚的小貓,縮在二寶的懷裡瑟瑟發抖。
穀雨面色平靜地從廚房端出兩大盆熱氣騰騰的麵條。
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慌亂,甚至連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顆曾經在槍林彈雨中都不會加速跳動的心,此刻正在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這種煎熬,不是前世做特工時面對敵人的那種緊繃,而是一種名為「家」的羈絆被硬生生扯斷的痛楚。
「都愣著幹什麼?吃飯。」
穀雨拿起筷子,強行給每個孩子碗裡挑了一大筷子麵條。
「娘,爹他……」大寶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閉嘴!」
穀雨厲喝一聲,打斷了大寶的話。
她的眼神掃過六個孩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再說一遍,不管外面的人怎麼嚼舌根,只要我沒見到他的人,他就沒死。」
「你們要是誰敢在這兒掉一滴眼淚,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娘!」
穀雨的話雖然嚴厲,但孩子們卻奇蹟般地止住了眼淚。
那是出於對母親無條件的信任。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吉普車剎車聲。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
「穀雨同志!」
伴隨著一聲焦急的呼喊,師部張政委帶著兩名警衛員,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推開了堂屋的門。
張政委的臉色鐵青,眼底滿是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睡。
他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威嚴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悲痛和不忍。
看到張政委這副模樣,穀雨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一旦上級首長親自登門,通常意味著最壞的結局。
張政委摘下軍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
「弟妹,我來是想告訴你……」
張政委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口傳了進來。
「哎喲,政委親自來報喪了啊!」
原來是李大嘴和劉嫂,仗著大院裡亂糟糟的,居然跟著看熱鬧的人群擠到了霍家院門口。
李大嘴扯著脖子往屋裡喊:「穀雨,快出來哭喪吧!霍團長被泥石流埋了,你這回算是徹底清淨了!」
「就是,還整天端著個首長夫人的架子,現在成了沒男人的寡婦,我看你那作坊還開不開得下去!」劉嫂也在一旁附和著,滿臉的快意。
這兩句話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大寶「騰」的一下從長條凳上竄了起來。
那雙天生神力的手直接抄起旁邊一把沉甸甸的實木椅子,像一頭髮怒的牛犢一樣沖向門口。
「敢咒我爹,我砸死你們兩個老妖婆!」
大寶的怒吼聲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李大嘴和劉嫂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差點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大寶,放下!」
大寶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紅著眼睛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穀雨慢慢站起身,將手裡的筷子輕輕放在桌面上。
她越過張政委,一步一步走到院門口。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沒有悲傷,只有令人不寒而慄的肅殺之氣。
那是一股真正殺過人、見過血的煞氣。
李大嘴和劉嫂被這眼神盯住,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毒蛇鎖定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你們這兩個吃著國家口糧、拿著軍屬津貼的爛人。」
穀雨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我男人去前線救人,是為了保住半個團的給養,是為了讓你們這群人的爺們能過個安穩的冬天。」
「他在前面拼命,你們在後面嚼舌根。」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穀雨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特工的威壓瞬間爆發。
「只要還沒找到屍體,我男人就沒死!輪不到你們來這兒嚎喪!」
「你們要是再敢在我家門口吐出半個不吉利的字。」
「我就親手拔了你們的舌頭,誰來求情都沒用!」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砸在每一個看熱鬧的人心上。
李大嘴和劉嫂嚇得腿都軟了,半個字都不敢反駁,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霍家院子。
周圍的軍嫂們也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穀雨轉過身,大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將所有的閒言碎語隔絕在外。
她重新走回屋裡,目光直視張政委。
「政委,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張政委被穀雨剛才的氣勢震住了,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在一個婦道人家身上見過如此可怕的定力。
「昨晚鷹嘴崖發生大規模泥石流。」
張政委語氣沉痛地匯報導。
「路斷了,通訊設備損毀。今天早上天剛亮,偵察連摸過去看了,半個盤山道都被削平了。」
「沒有生命跡象,也沒有找到車輛殘骸。」
「師部已經組織了五百人的搜救隊準備進山,但是……這種規模的自然災害,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
張政委沒敢把話說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只是個過場罷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穀雨的手指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甚至掐出了血絲。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地復盤著一切可能的情況。
突然,穀雨猛地睜開眼睛,眼神由最初的強裝鎮定,徹底轉化為了屬於頂級特工的凌厲與果決。
「政委,我需要鷹嘴崖周邊方圓五十公里的等高線軍事地圖!」
穀雨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股命令的口吻。
張政委愣住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弟妹,你要那個幹什麼?那是軍事機密,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