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繼續往空間深入。頭頂的燈光沿著通道一字排開,每隔十步一盞,把灰色的地面照得發白。這個地下空間比他們剛才走過的還要大,走了快一刻鐘還沒到頭。兩邊的白布輪廓越來越稀疏,但每一樣東西的個頭都越來越大。
又走了半刻鐘。
頭頂魂導燈的顏色逐漸變成藍白色。
到了。
眾人看去只見空間的盡頭,一面玻璃,玻璃的後面是一個封閉的房間。
龍右停在玻璃門前,側過頭,「進去之前先用魂力把自己清一遍。」
菊斗羅愣了一下「清什麼?」
灰塵,皮屑,龍右抬起手,魂力從掌心裡漫出來,沿著衣服、頭髮、手指一層一層過了一遍。
胡列娜第一個跟著照做,淡紅色的魂力從她身上滾過幾息之間就完事了。
比比東抬手彈了一下指甲一圈暗金色的光從她身上掃過。
鬼斗羅的黑霧翻了幾翻,菊斗羅嘖了一聲,也照辦了。樓高在最後面胖手笨腳地折騰了半天,胡列娜看不下去抬手幫他補了兩下。
玻璃門滑開。
房間不算大,正中央一個圓台,台面是乳白色上面零零散散擺著幾十個零件。每一個都擦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橢圓的陀螺儀,半截半截的導引頭外殼,幾組摺疊的太陽能翼片收攏在一起像沒開啟的扇子。還有幾個圓柱形的燃燒室,內壁塗著暗灰色的耐熱塗層。一根細長的鉑合金噴管斜架在支架上,管口收斂段的弧度在燈下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胡列娜彎腰盯著一個陀螺儀看了半天。
「這什麼東西。」
比比東的目光落在圓台後面。
牆上掛著一面金屬板,板上用磁鐵吸著幾張藍紙。
龍右走到金屬板前。
他抬手指向最左邊那張藍圖。
這是衛星。
菊斗羅的眼皮跳了一下。
龍右的手指往右移。另一張藍圖上畫的是一枚粗壯的圓柱體,底部四片尾翼展開,彈頭部分標註了三個同心圓,圓與圓之間連著細線,每根線旁邊都標著數字和單位。
東風飛彈。
比比東的睫毛動了一下。
龍右收回手,看了一眼圓台上的零件。目前這兩樣都還沒造成。他拿起一個陀螺儀翻了個面,讓燈光照進內環。衛星的姿控系統、導引頭、燃料艙,大部分零件我能自己造。但有幾個地方卡住了。
他把陀螺儀放回去。
高精度晶振需要一種叫星紋石英的材料。推進段的耐熱塗層缺黑曜鱗石粉末。還有燃料艙的密封墊,試了十幾種材料都扛不住推進劑的腐蝕。
菊斗羅湊到圓台前,伸手想摸一個導引頭外殼,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這東西能打多遠。
龍右看了他一眼。
衛星不是打的,是放在天上的。
菊斗羅的手僵在半空。
放天上?
對。龍右點了點藍圖上衛星的頂部。發射上去之後,這顆東西會繞著大陸轉,地上的人在哪、在幹什麼、有多少、往哪走,全都能看到。
房間裡安靜了。
胡列娜張了張嘴,看看龍右又看看藍圖,眼神跟看瘋子差不多。但她沒笑,因為她發現龍右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丁點開玩笑的意思。
樓高站在最後面,兩隻手絞在肚子上,額頭上全是汗。他不認識那些字,但他看得懂那些線的精度。他打了一輩子鐵,知道什麼樣的線條對應什麼樣的加工水平。那些藍圖上畫的東西,別說造,光看就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鬼斗羅的黑袍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從帽簷下傳出來,比平時低。
你說的缺材料,列個清單。
龍右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比比東從頭到尾沒說話。她把每一張藍圖都看了一遍,每一件零件也都看了一遍。
出去說。
出了無菌室,龍右把玻璃門關上。一群人沿著原路往回走。腳下的灰色地面在燈光下延伸到來時的方向,遠處的出口縮成一個小小的光斑。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身後的燈光自動滅了,只剩下前方的光斑越來越大。
穿過鋼板暗門,穿過倉庫的鐵門,穿過靶場的土坪,出了後山。外頭的天已經偏西了,山間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味。胡列娜深吸了一口,肺里終於不是那種太乾淨的空氣了。
比比東在山腳下停住了。她轉過身,視線落在龍右身上,停了幾息。
缺什麼,可以跟我說。
龍右抬起頭。
缺錢。
比比東愣了一下。
笑了。
我武魂殿屹立於斗羅大陸幾萬年,別的我不敢保證。
比比東收住笑,眼睛裡還留著一點笑影。
但是錢,要多少有多少。
她轉過身往山下走,身後的紫色披風被山風吹起一角。
從今年起,武魂殿每年財政的十分之一,撥給你。
菊斗羅的嘴張開了,樓高的腿軟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帽子歪到一邊。胡列娜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武魂殿每年的財政的十分之一是什麼概念,那是足以單獨供養三支萬人魂師軍團,尋常中型王國舉國十年賦稅,都未必能抵得上這一成進項。
樓高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一輩子鑽研魂導器,最清楚錢財對鍛造、研發意味著什麼,這般財力砸下去,就算從零搭建一座完整的頂尖軍工工坊都綽綽有餘。
龍右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
教皇冕下,我還有個請求。
比比東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
說。
我想出去走走。
龍右加快了步子,走到比比東側面。
我現在四十八級魂宗,魂師靠的不只是資源,還有實戰和見識,斗羅大陸這麼大,有些東西只有走出去才能碰到。
比比東的腳步停了。
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很深,好像想要從裡面翻出什麼東西來。
然後她收回視線,繼續走。
一年半。
龍右沒說話,等她往下說。
一年半以後,全大陸高階魂師大賽。比比東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必須回來。
可以。
龍右答應得也乾脆。
比比東沒有再回頭。紫色的披風在山道上越來越遠。風把她的下一句話送回來,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清。
別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