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大世界,疆土無盡,劃分三千域。
北炎域只是其中一域,瓊州則偏居北炎之南。
在這片蒼茫大地上,宗門林立,古族盤踞,時有道統興衰,亦有無數天驕埋骨荒山。
紫霄宗,坐落於瓊州西境,傳承兩千餘年,其宗內最輝煌時,曾誕生過一尊神橋圓滿境強者!
今日,紫霄宗大殿內格外安靜。
一名少年正跪在大殿中央,他看似低眉順目,腰背卻挺得很直。
少年名叫方塵,是這紫霄宗的真傳弟子。
此刻,他身後站著一個身穿金色道袍的男子。
男子名湯鶴,是帝族湯氏支脈的長老,同時還執掌著金闕聖地外務。
此刻,他雙手攏於袖中,目光偶爾掃過殿內,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可怖氣機。
殿內,跪了一刻鐘的方塵緩緩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掌教,弟子受宗門大恩,本該留在宗內,發揚壯大紫霄宗。」
「然,弟子已覺醒混沌體,引得風波四起。」
「為全宗門大局,請掌教下令,驅逐弟子,以保紫霄宗傳承。」
話到此處,他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雙手按在膝上,彷佛內心正承受著極大煎熬。
聞言,眾紫霄宗長老臉色難看。
別看方塵說得好聽,一口一個為了宗門。
可他的算計實在太過明顯。
這些年來,紫霄宗傾盡全力培養他,甚至不惜縮減其他弟子的資源。
現在,他想要退出紫霄宗、加入其他大勢力,卻又不想擔上個『背叛宗門』的惡名。
左側首位,鬚髮皆白的大長老孫毅沒有說話,但藏在袖中的拳頭卻越攥越緊。
十八年前,方塵剛入宗時,經脈淤塞,氣海幾乎斷絕。
是孫毅變賣了一件祖傳法器,又欠下諸多人情,才從黑市中為他換來一枚極品洗髓丹。
二長老陳霜坐在不遠處,此刻也死死咬著嘴唇,連唇角滲出血絲都沒有察覺。
方塵入門第的三年,是她親自將其帶在身邊,時刻耐心教導。
紫霄宗的鎮宗劍法《寒星十三式》,從不傳非嫡系弟子,她卻頂著宗內非議,一招一式的傳給方塵,從未藏私。
方塵第一次練劍傷了右臂,也是她守在藥池邊,三日未曾合眼。
可從進入大殿到現在,方塵甚至都沒有看過她一眼。
砰!
旁邊的三長老趙開山猛地拍桌而起,他雙眼漲紅,胸膛劇烈起伏。
「方塵!老子當年把自己的突破機緣讓給你,你現在就這麼回報宗門?」
一聲怒喝,震得殿內梁木嗡鳴。
趙開山卡在紫府圓滿已有百年。
十年前,他好不容易在火雲山尋到一滴地脈火髓,藉助此物,他至少有六成把握踏入通玄境。
可方塵修煉出了岔子,需要火髓穩固氣海。
趙開山只猶豫了一夜,便將東西送了過去。
如今,他還是紫府圓滿。
方塵卻已經站在了氣海境絕巔,距離紫府只有一步之遙。
方塵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他沒有起身,平靜抬頭看向趙開山,語氣依舊溫和。
「三長老,當年之事是宗門決議,並非弟子強求。」
「若宗門給予弟子的每一份栽培,都要弟子以一生前程償還,那這所謂恩情,與買賣又有何異?」
聽到這話,趙開山愣住了,他手還按在石桌上,五指卻已經在輕輕發抖。
陳霜更是猛然轉頭,死死看向方塵,滿臉都是失望和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方塵避開了她的目光,臉上的痛苦更深了幾分,就像他才是那個被逼到絕境的人。
「二長老,弟子並非不念舊情。」
「奈何弟子的混沌體現世,瓊州各方此刻都盯著紫霄宗,如今湯族願意護弟子成長,也願意庇佑紫霄宗,這難道不是兩全之法?」
孫毅終於睜開眼,他渾濁的眸子裡,沒有憤怒,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疲憊。
「所以,你今日帶著湯族之人前來,就是為了讓我們成全你?」
方塵肩膀一顫。
他垂下頭,聲音低了下去。
「弟子從未說過要離開。」
這句話落下,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站在他身後的湯鶴輕笑了一聲,突然向前邁出半步,金色袍角拖過殿磚,神情傲慢道:
「年輕人心懷故土,本就是好事。」
「只是蛟龍終要入海,諸位若真為方塵著想,便不該用幾份舊恩,鎖住一尊混沌體的未來。」
大殿最上方,林干坐在掌教之位上。
他五官俊逸,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但此刻他卻滿臉錯愕,眼中帶著幾分茫然。
我是誰?
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一股龐大到難以形容的記憶洪流,驟然撞進了他的腦海。
林干雙手猛地扣住座椅扶手。
一段早已沉寂了五百年的記憶,像被人劈開了封印,在他的識海深處轟然甦醒。
高樓,車流,燈火……以及一個與赤陽大世界截然不同的文明。
林干怔了許久,終於明白了一件極其荒謬的事。
他不是今日才穿越。
五百年前,他便已經穿越到了赤陽大世界。
只是那時,他的前世記憶被某種力量封住了,他在這個世界降生、修行、拜師,又一步步成了紫霄宗掌教。
今日,那扇封閉了五百年的記憶之門,才忽然被開啟。
兩個世界的記憶在腦海中交織,沒有產生絲毫排斥。
林干來不及探究其中緣由,有關方塵的記憶,已經接連湧現。
十八年前,紫霄宗弟子在山門外發現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少年沒有來歷,只說自己名叫方塵。
他資質算不上絕頂,甚至經脈有損,可心性堅韌,入宗前幾年,每次試煉都沖在最前面,也極會討長輩歡心。
紫霄宗幾位長老都將他視作可造之材。
十八年來,丹藥、法器、功法、秘術,宗門幾乎從未虧待過他。
一年前,方塵在一處遺蹟中受了重傷,體內道基崩裂。
紫霄宗為了救他,開啟封存數百年的藥庫,將僅剩的幾株千年寶藥全部取了出來。
半個月前,方塵的道傷再度惡化。
宗內唯一的神橋境老祖不惜損耗本源,為他洗髓換血,重塑根基。
那場洗髓持續了七日。
老祖走出洞府時,已經油盡燈枯。
臨死之前,那位老人只留下了一句話。
「這孩子的路還長,不要讓他覺得欠了紫霄宗什麼。」
直到紫霄宗老祖隕落三日後,方塵突然覺醒了混沌體!!
那一日,混沌氣貫穿雲海,瓊州西境諸多道統都看見了那幅異象。
訊息不脛而走。
先是瓊州各方宗門派人前來,隨後就連州外勢力也送來了拜帖。
有勢力許諾真傳之位,有聖教願以整座靈礦交換方塵。
直到七日前,瓊州第一帝族湯族派人抵達。
湯族開出的條件極為驚人。
只要方塵點頭,他便可成為湯族帝種,享受嫡脈待遇,甚至能在大帝秘境中閉關修行。
方塵當然想去,但他不願意揹負叛宗之名。
這些天,他從未公開答應任何一方,也沒有明確表示要退出紫霄宗。
他還在眾多勢力面前不斷強調,自己一切聽從宗門安排。
隨後,又數次暗示湯族之人來到紫霄宗。
在方塵的暗中推動下,湯族提出的條件一次比一次苛刻,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
而他則始終裝出心系宗門、為了大局的姿態。
很顯然,他要的不僅僅是離開。
他真正想要的,是紫霄宗親口將他逐出山門。
這樣一來,他就不是忘恩負義,而是為了宗門、為了大義。
前程他也要,名聲……他也要!!
梳理清楚記憶後,林干緩緩鬆開扶手。
他看向跪在大殿中的方塵,仔細審視著這個紫霄宗耗費十八年心血培養出來的年輕天驕、未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