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族劇變的同時。
紫霄宗外的蒼茫雲海,在晨曦破曉的剎那泛起萬丈赤霞。
群山如太古沉睡的神獸,靜臥在瓊州大地的盡頭。
山門之前,十萬八千重混沌陣紋盡數潛入虛無,山風呼嘯,卻吹不散那股深沉如淵的浩蕩威壓。
「轟……」
虛空極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異獸低鳴。
一艘通體由暗金神銅鑄就的帝族古戰船,撕開重重虛空漣漪,緩緩懸停在十萬里外的天宇邊沿。
戰船威風赫赫,雕龍畫鳳,但卻收斂了所有極道光華。
一道身影自戰船甲板上緩步走下,踏入塵泥之間。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他光著膀子,赤著雙足,一步一步丈量著粗糲的大地。
在他裸露的脊樑之上,死死纏繞著數根通體烏黑的荊棘古木,木刺粗長,泛著冰冷的幽芒。
那是北炎域極北險地才有的「鎖魂鐵荊」,每一根硬刺扎入骨肉,都在無休止地噬咬氣血神魂。
鮮血順著他的背脊滑落,滴在枯黃的荒原碎石上,頃刻被地底蒸騰的混沌氣灼為青煙。
青年男子赫然是拓跋古族少主,拓跋淵。
這位曾在滄瀾城翻雲覆雨、將萬靈視作芻狗的帝族嫡脈,此刻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他雙手托著一隻長達三尺的紫玉古匣,低眉順目,一步一叩首。
在他身後,數十名隨行的大能僕從盡皆披麻,抬著沉重無比的青銅寶箱,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紫霄山門之前,老樹蒼翠。
守山長老湯鶴立在石階之上,金色道尺橫在身前,神色冷漠得如同萬載不化的寒鐵。
看著那跪行而來的身影,湯鶴神情漠然。
「罪人拓跋淵,求見紫霄掌教至尊!」
拓跋淵在山門百丈外止住身形,額頭重重砸在石板上。
鮮血混著塵土,濺得滿面斑駁。
他雙手高高舉起手中的紫玉古匣,聲音因神魂受刑而劇烈發抖:
「昔日滄瀾城之禍,皆因罪族出了背主惡奴拓跋麟!」
「那惡奴欺瞞宗族,假借我拓跋氏威名,肆意殘害滄瀾陳氏滿門,罪孽滔天!」
拓跋淵伏在地上,聲淚俱下,每一字都似發自肺腑:
「淵馭下無方,致使滔天大禍,今日特攜惡奴首級與賠罪之禮,負荊登門,向林掌教與陳兄請罪!」
話音未落,他身後隨從連忙掀開一口口青銅寶箱。
轟!
濃郁到化不開的天地靈氣轟然爆發,神光沖霄而起,化作漫天瑞彩。
那是三條被大帝法力封印在玉軸之中的極品靈髓礦脈,地底祖氣繚繞如龍。
旁邊更有十隻通體剔透的冰晶玉盒開啟,其內盛放著整整十株搖曳著萬道神曦的萬載神藥,藥香瀰漫數十里,令人聞之神魂清明。
這等底蘊,縱是一流大教傾家蕩產亦難拿出一二。
可紫霄山門內外,死一般寂靜。
沒有讚嘆,亦無喧譁。
唯有一陣沉穩而冰冷的腳步聲,自白霧繚繞的山道盡頭緩緩傳來。
踏,踏,踏!!!
步履很輕,卻每一步都彷佛踩在大地的大道脈絡之上。
拓跋淵的心臟不由自主地隨之劇烈收縮。
山風卷過,漫天迷霧如垂天之翼向兩側散開。
一道挺拔修長的青衫身影,自霧中踱步而出。
青年面容俊朗如雕琢,眉心一道劍意神紋若隱若現,一雙深邃的眼眸中,唯有萬載玄冰般的沉寂與鋒銳。
青年正是陳洛,他手中握著一柄未出鞘的凡鐵長劍。
看到陳洛面孔的剎那,拓跋淵渾身肌肉瞬間繃緊,脊樑上的鎖魂鐵荊彷佛又往血肉深處扎了三分。
當日在地牢之中,這個男人四肢盡碎,脊骨斷裂,被鐵鏈穿過肩胛釘死在石壁上,任他隨意凌辱。
而今,陳洛立在那裡,周身生機如巨樹逢春,滔天的大道神紋在肌體下隱現。
那是一種自九幽地獄裡殺回來的血腥氣。
陳洛沒有看地上的神藥,亦沒有看那三條靈脈。
他的目光如兩道無形的絕世神劍,死死釘在拓跋淵的脖頸處。
氣海深處,《小五行長生訣》自發咆哮運轉,五色神光在袖中忽明忽暗。
怒火如萬座火山在胸中轟然奔涌。
滅族之仇,斷骨之恨,妻女離散之痛,在這一刻化作了崩山裂海的殺戮刀浪。
但陳洛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卻紋絲不動。
他極力克制著,指骨發白,甚至未曾外泄出一絲多餘的殺氣。
在沒有問清妻女下落之前,他絕不能亂了方寸。
嗡……
山巔之上,虛空泛起漣漪。
一襲纖塵不染的紫袍凌空邁步而下,步履閒適,如踏天梯。
林干負手而立,落在了迎客亭前的一方青石道台上。
他周身沒有散發驚天動地的帝威,但整片天地的法則卻在隨其呼吸而共鳴。
大帝五轉極巔。
混沌氣隱在長袍之下,那一雙眼眸開闔間,如宇宙生滅,不可測度。
「掌教至尊!」
拓跋淵身軀顫抖得越發劇烈,連忙膝行數步,再次重重叩首:
「罪人拓跋淵,拜見至尊!」
林干未曾看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袍,淡淡看向陳洛:
「陳洛。」
陳洛猛然躬身,抱拳長拜,聲音沙啞:
「弟子在。」
林干神情淡然如古井,指尖敲擊著道台石欄:
「此人自縛而來,是生是死,皆繫於你一人之手。」
「這是你的因果,本座不替你裁決,隨你心意便是。」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帶著如天道傾覆般的絕對掌控。
拓跋淵伏在地上,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其隱蔽的慌亂。
他深知若是讓陳洛做主,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不能坐以待斃!
拓跋淵猛然抬起頭,臉上涕淚交加,神情狂熱而決絕:
「掌教至尊明鑑!淵此番前來,非但為了贖罪,更因心慕至尊神威!」
他伸手狠狠捶打著胸膛,衣衫撕裂,露出一具布滿暗金神紋的堅韌軀幹:
「罪人天生揹負『裂天神骨』,資質放眼北炎域亦屬拔尖!」
「淵自知罪孽深重,願自削拓跋古族少主之位,捨棄一切帝族富貴,生生世世拜入紫霄宗門下為一雜役弟子!」
「淵願以帝子之軀,替掌教掃灑山門,以全贖罪向道之心!求至尊成全!」
此言一出,四方虛空猛地一靜。
緊接著,站在山門旁的趙開山第一個暴跳如雷。
「放你娘的狗屁!」
趙開山手中闊刀猛地砸在地上,震得山石崩碎:
「殺人滿門,如今見勢不妙,居然想借拜師脫罪?你當我紫霄宗是藏污納垢的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