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鶴亦是嘴角掛著森然冷意,眼眸中殺機畢露。
這小子的算計當真惡毒。
若是真成了林乾的弟子,往後他與陳洛便是同門師兄弟,宗門戒律在前,陳洛便再無由頭將其斬殺報仇。
好一招金蟬脫殼,以退為進!
陳洛冷冷看著拓跋淵,眼中怒極反笑,殺意近乎凝成實質。
道台之上,林干靜靜俯瞰著下方那張看似誠惶誠恐的面孔,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誚:
「本座門下的弟子,背上撐得起天地,骨子裡立得住脊樑。」
林干平淡的聲音落在大殿之前,卻如驚雷般撕碎了拓跋淵最後的偽裝: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當本座的弟子?」
「紫霄宗門檻雖不高,但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爬進來的。」
這番話毫不留情,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拓跋淵臉上。
拓跋淵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冷汗如雨水般浸透了額前的碎發。
他最引以為傲的帝族血脈與神骨,在眼前這位掌教眼中,竟連草芥都不如。
踏!!
突然間,陳洛一步跨出,來到了拓跋淵身前三尺之地。
他手中長劍雖未出鞘,但那一股恐怖的生滅劍意,已經將拓跋淵周身的虛空撕出無數道細微的裂痕。
陳洛垂眸,聲音冰冷刺骨,沒有一絲波瀾:
「我且問你。」
「我妻秦月竹,我女陳青鸞,如今何在?」
拓跋淵喉結瘋狂滾動,呼吸凝滯。
他抬起頭,迎上陳洛那雙森冷無情的眸子,心中升起無盡的寒意。
「她們……她們還活著!」
拓跋淵急促開口,不敢有半分拖沓。
「當年滄瀾城之變,我並未傷及她們性命,一直以極品靈液溫養在極北的一處隱秘別院中!」
「陳兄若要見她們,我這就傳信族中心腹,親自護送嫂夫人與侄女完好歸來!」
陳洛眼神微凝,死死鎖住拓跋淵的瞳孔。
「活著?」
陳洛向前再踏一步,劍鞘頂端直接抵在了拓跋淵的咽喉之上,刺破皮膚,滲出暗紅的血珠:
「若她們少了一根頭髮,我定將你拓跋氏祖墳掘盡,挫骨揚灰!」
拓跋淵咽了一口唾沫,感受著咽喉處的致命涼意,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與怨毒:
「陳兄放心……只是……只是當年別院苦寒,嫂夫人體質孱弱,難免沾染了一些地脈寒毒……」
「不過無妨!我已命人服下鎖魂秘藥,只要歸來,絕無性命之憂!」
話雖說得輕巧,但林干立於道台上,重重混沌符文在眼底一閃而逝。
鎖魂冰蠶……那是太古惡毒咒術之一,以寄生神魂為引,非特定手法不可解,且日夜吞噬宿主生機。
這拓跋淵嘴上求饒,暗地裡卻依舊留著掣肘陳洛的暗刺。
小人本色,至死難改。
林干看破了一切,卻並未當場點破。
他緩緩收回目光,淡漠開口:
「將人完好送回紫霄山下。」
「若明日日落之前本座見不到人,北炎域從此便除名拓跋一族。」
拓跋淵如蒙大赦,急忙叩首:
「謹遵至尊法旨!淵立刻傳訊!」
林干看著陳洛,聲音沉靜如淵:
「陳洛,今日你若要殺他,本座一指便可叫他神魂俱滅。」
陳洛身軀一震。
他看著跪在腳下的死敵,握劍的右臂劇烈顫抖,骨節因用力而發白。
良久,陳洛深吸了一口氣,猛地閉上雙眸。
待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瘋狂與暴怒盡數斂去,唯剩下一片萬劫不移的深邃與堅韌。
他緩緩收回長劍,朝著道台上的林干長長拜倒:
「多謝師尊體諒。」
「但此獠與拓跋氏欠我陳家的血海深仇,弟子想留待日後……親手去討!」
陳洛緩緩挺直脊背,目光如開天闢地的神芒,逼視著地上的拓跋淵:
「今日我不殺你,回去好生留著你的狗命。」
「待我突破帝境之日,便是你拓跋古族覆滅之時!」
拓跋淵身軀狠狠一顫,連滾帶爬地倒退數丈,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怨毒交織的神色。
他不敢多言,再次虛偽地叩拜數次,方才倉皇退下山門。
看著戰船狼狽遁走的殘影,林干負手而立,眼中泛起一絲幽幽冷光。
留著拓跋淵,不僅是給門下弟子磨礪道心的薪柴。
更因為……那暗處的網,遠比想像中鋪得更深。
……
夕陽如血,將紫霄群峰染成一片淒艷的赤金。
數道破空聲劃破寧靜,一座通體由千年玄冰雕琢而成的沉重寶攆,被八頭通體雪白的靈鹿拉著,緩緩降落在山門迎客坪前。
拓跋氏的護送修士放下寶攆,連頭都不敢抬,扔下一方青玉解藥匣,便如喪家之犬般瘋狂撕裂虛空遁逃而去。
山風驟冷。
玄冰寶攆的帷幔被山風輕輕掀起一角。
陳洛立在石階前,整個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
向來沉穩如山嶽、即便面對強敵亦不退半步的鐵血修士,此刻竟雙腿發軟,踉蹌著向前挪動。
他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那層輕薄的白色軟幔。
寶攆之內,軟榻之上,並排躺著兩道消瘦得令人心碎的身影。
婦人云鬢散亂,面色青白如紙,眼角生出細密的干紋,曾經溫潤如玉的面龐上儘是風霜與折磨留下的溝壑。
少女不過雙十年華,身形單薄得像一片枯葉,哪怕在昏迷之中,眉頭依然死死蹙著,雙手無意識地蜷縮在胸前,似在夢中亦要躲避無休止的抽打與凌辱。
婦人和少女正是秦月竹、陳青鸞。
陳洛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攆車前。
「月竹……鸞兒……」
這名在虞州帝墟連斬大敵、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的剛毅男子,此刻喉嚨里爆發出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嗚咽。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婦人那滿是老繭與凍瘡的枯瘦手掌。
淚水決堤而出,砸在冰晶地面上,碎成無數淒涼的冰花。
他不敢用力,生怕眼前這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幻象,會隨風化作飛灰。
「陳洛……是你嗎……」
婦人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睫毛劇烈顫抖著,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曾經清澈動人的眼眸,此刻渾濁不堪,布滿了死灰之氣。
她看著眼前青衫染血的丈夫,枯槁的手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似想去撫平男人眉心的傷疤,卻無力地垂落下去。
「爹爹……」
一旁的少女亦發出夢囈般的痛呼,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周身瞬間騰起一層森然刺骨的白霜。
白霜迅速蔓延,化作無數細小的冰蠶虛影,瘋狂噬咬著她們本就殘存不多的氣血與神魂。
鎖魂冰蠶之毒!
拓跋淵留下的所謂解藥,不過是飲鴆止渴的引子,深層的劇毒早已侵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