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大地,但礦山這邊卻沒有陷入安靜,採礦運送依舊進行,長蛇變成了火蛇從山上蔓延入山下。
連綿的高爐轟轟,煙氣騰騰,作坊內叮叮噹噹的聲音密集,火花四濺。
齊王上身只穿著短坎,手裡攥著鐵錘狠狠砸下,與四個匠人一起圍著台子敲打。
齊王還不時被匠人們指揮呼來喝去。
「不行,不行,力度不夠,再用力!」
「動作太慢了!」
「王爺你換小錘!」
伴著叮叮噹噹的聲音,鐵坯漸漸成型。
趙承之看著齊王,火光,煙氣,汗水在他臉上身上流轉,跟街市上鐵鋪里的打鐵漢真是沒有區別。
他的視線落在齊王隨著揮動鐵錘鼓脹的肌肉上......
「這力氣用在騎馬征戰殺敵上多好。」他喃喃說,「竟然浪費在這種地方。」
雖然作坊里嘈雜,但齊王還是聽到了。
「什麼浪費!這鐵礦出的鐵,是供給我大楚將士們的。」他喝道,「將士們征戰用我們齊洲礦的兵器鐵甲,等同於我們也征戰殺敵了!」
趙承之嗤聲:「這怎麼能等同......」
鐺一聲,齊王將手中的小錘扔在一旁,看著用布包裹著口鼻半邊臉的趙承之。
「你看看你什麼樣子!連點菸火氣都受不了,還談什麼征戰殺敵!」他沒好氣喝道。
趙承之從罩布後發出爭辯聲:「菸灰嗆到我,壞了我口鼻敏銳,會影響我殺敵。」
說罷上前一步。
「父王,現在也不是打鐵的時候,阿百面臨危險.....」
齊王從一旁拿起一柄大錘,說:「不用擔心,礦上都戒嚴了,飛鷹衛,固山軍層層把守,阿百那邊連我都不能靠近。」
趙承之皺眉:「那你不能還在這裡打鐵,我們先把礦上查一遍,免得再出現家裡那種核查當場刺客的情況。」
齊王看著他,呵呵兩聲:「蠢兒,我們什麼都不做才是對的,別忘記了,我們也是被查問的。」
趙承之皺眉:「杜容是懷疑我們,所以我們要做些什麼讓他明白......」
他的話沒說完,有匠人喊道「可以出爐了。」
齊王大喜,指著趙承之:「我今晚一定要打好胸甲,你要是幫忙就來燒爐子,不幫忙就快滾!」
爐子打開,炙熱撲面,縱然被布包裹著頭臉,趙承之也覺得自己的臉皮鼻子都要燒起來。
「我還是去幫忙飛鷹衛吧!雖然這些人可惡,但也好過打鐵浪費時間!」他喊道,轉身走出作坊。
作坊外也很熱鬧,有推著車的礦奴們疾奔而來,剛走出來的趙承之差點被撞到。
「小心點!」他喊道。
那些礦工卻並不理會,更沒有跪地求饒,他們面容身形黢黑,如同礦石一般,似乎看不到外界的人和事,越過趙承之,直向前方而去,奔入一間間作坊。
趙承之只能往路邊靠了靠,免得被來往的車撞到,但腳下的路泥濘不平,又差點讓他崴腳。
太狼狽了。
趙承之惱火地甩了甩鞋腳上的灰泥,再環視這座礦山小鎮,只覺得哪裡都讓人不舒服。
鐺一聲震響,齊王落下重錘,整個作坊都似乎抖動。
隨著重錘落定,兩個持小錘的匠人上前敲打邊緣,聲音急切又清脆。
伴著嘈雜的聲音,退在一旁的一個匠人輕聲說:「王爺,都安排好了。」
齊王嗯了聲,望著被捶打的鐵片似乎出神。
「王爺,夜深了。」那匠人接著說,「你歇息去吧。」
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毫無先前蕭鶚等人在場時那般拘謹,眼神也不再木訥。
齊王看了眼外邊。
「裝了這麼久了,本王還真習慣了。」他說,晃了晃手裡的重錘,猛地又錘下來。
接連幾次後,他喘著氣將重錘遞給一旁的匠人。
「這塊鐵甲的最後一步等我來親手雕琢。」他說。
匠人應聲是,接過鐵錘開始捶打,齊王慢慢向爐火邊走去,在靠近爐火的牆壁上一推,裂開一道縫隙,齊王閃身而入消失。
西邊的方向連綿一片的屋宅,是礦奴們住所,這裡沒有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也沒有奔走推車運送礦石,但交班礦奴們也並沒有歇息,聚集在最外圍的,日夜都亮著燈火的飯堂,通過飲酒說笑來驅散一身的疲憊。
飯堂的一間室內四人圍坐,門帘掀起,齊王走進來時候,其中一人正將手中的酒碗扔在地上。
「這也叫酒?比水還淡。」他喊道。
酒水和碎瓷片四濺,齊王抬了抬腳避開。
「曹四爺也是做生意的人,驚訝什麼,這不是很正常?」他說,「礦山吃飯喝酒都是免費的,要是上好酒,那豈不是很虧?」
四人看向他,都站起來。
一個穿著青衫帶著方巾三十多歲的男人笑說:「王爺可不缺錢。」
齊王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空碗自己斟了一碗酒,笑說:「我可不嫌錢多。」
青衫男人要說什麼,適才摔酒的曹四爺皺眉撥開他,在齊王身邊坐下。
「王爺。」他皺眉說,「你把我們關在礦山好幾天呢,到底什麼時候讓我們走?」
說到這裡眼神不善。
「飛鷹衛都來這裡了,王爺該不會不想做我們家生意了吧?」
齊王看向他:「我倒是要問你們,是不是要借著我的生意來殺人。」
青衫男人在齊王對面坐下來,神情誠懇:「王爺,我們說過了,不是我們刺殺那蕭鶚的。」
齊王看著他們,不說話。
「王爺,我們主家只是都侯,蕭家的爭鬥,從不參與。」曹四爺低聲說,「我們都侯跟王爺一樣只是要掙錢,不管誰當皇帝。」
「真不是你們?」齊王說,「那怎麼這麼巧,這時候你們也來了?」
「王爺,我們每年都這個時候來交帳。」青衫男人無奈說。
齊王哦了聲,似乎這才想起來,他不由拍頭笑了。
「對對我都被氣糊塗了。」他說,忽地又看著青衫男人,「那既然蕭真要殺蕭鶚,朱先生,要不要為你們都侯掙一份功勞?」
他神情似笑非笑。
「蕭鶚雖然是我外甥,但,於我朝來說是恥辱,如果他死了,也不是壞事。」
「但,儘管如此,你們皇帝也沒有動手殺人啊,還看管嚴密地特意養在青城山。」青衫男人朱先生也似笑非笑說,「王爺,魯陽公主與你們皇帝可是嫡親兄妹,我相信,你們大楚皇帝與我們大燕不同,還是很顧念親情的。」
「王爺,你想殺人你就殺,我們不管,也別來借我們的手。」曹四爺神情不悅,「我們燕人就喜歡皇室子弟互相廝殺。」
他說到這裡齜牙一笑。
「唯有最兇狠的狼崽子才能帶領我們族群活下去。」
齊王哦了聲,笑了笑,沒說話。
「王爺。」朱先生輕聲說,「你我之間生意往來見不得光,要小心謹慎,如果我們出了事,王爺也只怕要受牽連。」
這是在威脅他,大家來往多年,手裡自然有把柄,他們出事,他們的人就要供出他......
齊王笑了,將面前的酒碗再次一飲而盡。
「本王知道了。」他說,放下酒碗,「今晚不方便讓你們離開,飛鷹衛會盯著礦山人的進出,等明日,我母親會發病不舒服,我會遣我兒趙承之回家探望,而你們假扮固山軍護送,然後離開齊洲吧。」
青衫男人笑了,也斟了酒,一飲而盡:「一切聽從王爺的安排。」
「那就委屈你們繼續扮作礦奴幹活吧。」齊王說,揉了揉胳膊,「本王在飛鷹衛面前也是要低頭的。」
青衫男人含笑說:「王爺是有大志向的人,不在意這一時的委屈。」
齊王笑了笑:「沒什麼大志向,我要的,都是本該屬於我齊王府的東西。」
青衫男人不再多說,帶著三人施禮,便走了出去。
夜深的飯堂依舊喧囂,幾間屋子裡還響起了骰子聲,礦奴們的大呼小叫下注聲。
摔酒碗的男人嘻嘻說「咱們也去試試手氣?」
青衫男人肅容:「不要跟這些人接觸。」
摔酒碗的男人嘀咕一聲:「怕什麼,這些礦奴一茬一茬死得快的很,而且這輩子也出不了礦山。」
但並不敢違背青衫男人的話,沒有再提,只又回頭看向齊王所在,見齊王正在仰頭飲酒。
「每天喝的這種淡如水的酒.....」他輕哼一聲,「這就是他這個齊王該得的?」
話音剛落,就見齊王似乎醉了,手中的酒碗跌落在地上。
曹四爺剛要呵一笑這種酒也能喝醉,就見旁邊的屋子裡有四五個身影衝出來。
「來,來,別走,再賭一把——」
他們大叫著,拉扯著,似乎喝醉了,腳步踉蹌,向四人撞過來。
曹四爺沒好氣抬腳:「滾一邊去。」
而朱先生神情一變,喊聲不好,沒有理會這些賭鬼,也沒有再管曹四爺等人,自己猛地拔腳就走。
但還是晚了一步,那幾個喝醉的賭鬼真宛如鬼一般,身形搖晃貼上來——
朱先生只覺得一陣冰涼的風划過脖頸......
這礦山里到處都是炙熱,其實很不舒服,但這一刻感受到清涼,朱先生也沒有舒適,因為他的意識隨之消散,人也軟軟倒下。
「走,走,手氣好,再來一局。」賭鬼喊著,將倒下的朱先生攬起來。
與此同時,曹四爺以及其餘的兩人也都被人攬住。
一行人笑著向內室走去。
就像熟悉的老友,勾肩搭背,親密無間。
借著搖晃的燈火,能看到朱先生曹四爺等人的腳無力地拖在地上,隨著走動,留下一道道血痕。
夜風卷著黑紅的礦土煙塵滾過,蓋住了地上的血痕。
齊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著桌上幾乎未動的飯菜,拿起了筷子:「不能浪費啊。」
有礦奴從外邊無聲無息進來,拿著一壺酒和酒碗。
「王爺。」他輕聲問,「要是朱氏那邊追查起來......」
齊王輕哼一聲。
「那自然就是被飛鷹衛查到,他們為了不泄露身份,自盡了。」他說,「他們是燕國人,隱名埋姓來我楚國做生意,做的還是鐵器生意,當然就是燕國細作,當細作的總是要死的,他朱氏難道還不懂這個道理?」
說到這裡又冷笑一聲。
「這世上的事哪有這麼巧,這時候你們過來了,飛鷹衛也來了。」
如果朱先生還在,就會覺得熟悉,話還是適才的話,但調轉了順序。
「多明顯,這是你們暴露了,被追查到了!」
「還想著走,離開,好笑。」
「將屍首扔進爐子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