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死靜的廢棄礦山所在火把搖曳,宛如燃燒起來。
蕭鶚在飛鷹衛的護衛下來到這裡,已經到處都是人。
飛鷹衛,固山軍,礦奴,火光中只晃了一眼,蕭鶚就辨認出來了,是與先前核查時候見過的氣息不同的礦奴。
地面在顫抖,遠遠近近的地下不斷響起轟隆的塌陷聲。
「郡王。」先來的飛鷹衛攔住他,「這裡太危險,很多廢棄的礦洞在塌陷,您快下山去。」
蕭鶚環視四周,看到很多兵衛將更多哭喊的礦奴從塌陷的洞穴內拉出來。
「多少礦奴?」他沒有走開。
「還沒核查,目前救出的不少於二百。」飛鷹衛說。
隨著說話,他們所在的腳下一陣劇烈的晃動。
「郡王,先離開這裡——」飛鷹衛們再次喊道。
蕭鶚依舊沒有走開,而是看著從礦洞裡救出來的礦奴們.....
「林姑娘呢?」他問,「那位放鳴鏑箭的人呢?」
飛鷹衛們知道林姑娘是誰,聞言紛紛說沒看到「我們來的時候零散的礦奴從洞裡爬出來。」「然後一直在救人。」「都是礦奴」「暫時沒看到林姑娘」
蕭鶚將經過的礦奴攔住詢問,大多數礦奴遇到問話驚恐地抱頭蹲地上,有的啊啊大喊,然後發現舌頭被割掉,根本不能說出正常的話。
直到有一個瘦小的礦奴從一旁衝過來。
他啊啊大叫著,原本以為也是一個受驚失控的礦奴,飛鷹衛們上前就把他按在地上。
小礦奴依舊啊啊喊,掙扎著用手指著東邊一個礦洞所在,就在飛鷹衛要將他的手擰住時,蕭鶚反應過來了。
「那位姑娘在那邊?」他問。
那小礦奴連連點頭,再次伸手指著。
蕭鶚抬腳向那邊去了,幾個飛鷹衛忙跟上。
這邊已經塌陷一個大坑,有十幾個固山兵在這裡,正從坑內不斷拉礦奴上來。
蕭鶚越過一個剛被拉出來的礦奴站過去,借著固山兵點燃的火把,看到坑內側壁上一個礦洞,礦奴就是從這裡逐一鑽出來。
鑽出來的是礦奴。
沒有那個女子。
但火光搖曳中,蕭鶚忽地看到當礦奴從窄小的洞口鑽出來時,有一隻手會攙扶一下。
那隻手沾染著黑灰土以及血,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姑娘。」蕭鶚喊。
隨著喊聲一個礦奴爬出來,這一次有人在後探出頭仰面看過來,四周跳躍的火光瞬間倒影在她的一雙烏黑的眼眸里。
眼眸光影流轉,落在了蕭鶚臉上,蕭鶚的耳邊也響起了清脆的女聲。
「郡王!」
蕭鶚看著這張臉,心想,她真是運氣好啊。
......
......
「我的運氣真好!」
「我當時抱著刀悶著頭跑啊跑,竟然真甩開刺客!」
自從第一聲女聲後,聲音便一直在耳邊充斥不散了,蕭鶚聽到這裡,心想,那她跑得還真快。
所以,她先前所謂的保護他,估計也是到時候第一個就跑開了吧。
耳邊女聲又嘆口氣。
「但我運氣也不好,跑到這裡一腳踏空陷到廢棄的礦洞裡。」
「我差點摔死。」
蕭鶚看了眼林霖,她頭髮散亂,臉上身上都是沙土灰黑。
此時他們已經退到了山下,這邊的礦洞徹底塌陷,翻起塵煙滾滾,固山軍會在塌陷平穩後再去搜尋有沒有倖存者。
察覺到蕭鶚的視線,林霖便彎身揉了揉自己的腿,又揉了揉自己的腰,接著哀嘆。
「......我的傷還沒全好呢,真是雪上加霜。」
蕭鶚收回視線,看向一旁正被固山軍收攏聚集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礦奴們。
「但對我來說,運氣倒是不錯。」他說,「找到了這些被藏起來的礦奴。」
林霖立刻站直了身子:「雖然我沒能在郡王身邊保護,但也還是幫到郡王了,真是太好了!」
蕭鶚笑了笑,總之,她是有功勞的。
他看著她,問:「你怎麼發現他們的」
林霖已經做好了準備,聽到問立刻講述。
「我跌進礦洞後,爬不上去,敲打四周尋找其他的出口,誤打誤撞就找到了一個洞窟,發現藏著很多人。」
「他們神志不清,舌頭被割了也不能說話,我什麼都問不出來。」
「我原本想乾脆也在這裡躲著,等外邊刺客走了,沒想到,礦洞開始塌陷。」
「大家就開始亂跑,人太多了,洞口被堵住了。」
「我和一些礦奴一起砸開另外一條路,往外爬。」
聽到這裡時,蕭鶚打斷,問:「你的鳴鏑箭也是在這裡發出來的?」
他指了指林霖適才出來的地方。
這時候還會在意這種細節嗎?林霖心裡嘀咕一聲,如果是在這裡的話,時間對不上。
「不是。」她搖搖頭,「是在另一邊,我們最先找到的路,洞口小,爬不出去,我就放了鳴鏑箭,然後再找到這邊的。」
說到這裡她看著蕭鶚。
「我當時想了,就算我最終沒出來,死在礦洞裡,也給郡王指了路,郡王能發現這裡,我也是.....」
大概因為聽太多次了,蕭鶚不待她說完就點點頭:「是,你幫了我大忙,有功勞。」
林霖神情欣慰:「能幫到郡王就好。」說罷又想到什麼,「郡王,你怎麼過來了?這裡這麼危險。」
她知道會引來飛鷹衛,或者杜容親自會來,但沒想到蕭鶚竟然來了。
是啊,他為什麼也過來了,蕭鶚想。
飛鷹衛固山軍來就可以了,再不然讓杜容帶人來。
可能是因為,他不相信世上真有運氣好的人吧,要親眼來看一看......
「因為我與齊王的對峙到了需要證據的時候,我想來看看,我運氣好不好。」他說,看向那邊的礦奴們,淡淡一笑,「我運氣還真不錯。」
林霖心裡撇嘴,是啊,因為你遇到我了。
但她遇到他可不算什麼運氣好。
唉,這次本該能順利走脫了,結果.....
有飛鷹衛過來,將詢問礦奴的結果告之,雖然大多數礦奴因為割舌不能正常說話,但也有些殘留舌根長一些的,還能說出殘缺的話。
「他們是災民流民,被齊王的施粥引來,然後就被圈禁在礦山當礦奴。」
蕭鶚點點頭:「果然如此。」
再看四周,塌陷已經停下了,這邊狼藉一片。
飛鷹衛接著說:「塌陷應該不是巧合,多處有人為破壞,應該是要將這些人埋葬在山內,毀屍滅跡。」
蕭鶚看了眼林霖:「你見到看守的人了嗎?」
林霖搖頭:「我沒敢亂走,一直在最裡面躲著,不知道外邊有沒有人。」
說罷又仔細想了想。
「似乎是有人,我聽到有人跑動,但我以為還是刺客.....」
蕭鶚從她臉上收回視線,不再追問,看向飛鷹衛。
飛鷹衛忙接著說:「礦奴說了有看守,而且剛才從塌陷的礦洞裡也發現了兩具屍首,被指認是看守,其他的,應該都在礦洞裡被掩埋了。」
至於為什麼被掩埋,這些原本神志不清,口不能言語的礦奴也說不上來,飛鷹衛猜測是為了製造塌陷,結果塌陷的時候自己也沒逃脫。
是的,是的,林霖心裡點頭,這裡二十八個看守,都被她扔進了礦洞裡,然後砸塌掩埋了。
就算挖出來也沒事。
她返回來殺人時,特意沒有用刀,而是徒手或者用他們自己的身體來襲擊對方,胸腔,脖頸被砸斷而死,這樣,看到屍體也只會當作被砸死的。
「為了給齊王掩埋罪證,舍了性命,這些人是死士吧。」她在旁說,露出後怕的神情,「還好我當時沒有驚動他們,要不然他們會殺了我,我也沒機會給郡王發鳴鏑箭。」
齊王的人怎麼死的,現在也不重要,蕭鶚對飛鷹衛示意:「不用再搜查詢問了,帶著礦奴們去見齊王。」
他看向山下依舊璀璨的所在。
「十幾個刺客他說沒見過不知道,三百多個不在籍冊的礦奴,他總不能也沒見過不知道了吧。」
飛鷹衛們應聲是,與固山軍安排下山。
蕭鶚被飛鷹衛簇擁著先走,林霖落後幾步,蕭鶚察覺停下。
「你的傷.....」他說,看了眼林霖。
火把照耀下少女狼狽不堪,身上臉上沾染著血跡,是摔傷擦傷嗎?
林霖忙說:「我沒大礙,都是皮外傷,腿腳有些疼,走得慢,郡王您先走,不用管我。」
蕭鶚沒有再看她,示意一個飛鷹衛:「你背著她下山。」
那飛鷹衛應聲是,將手中的刀遞給同伴,林霖也沒有推辭,謝了郡王也謝了謝這位飛鷹衛。
反正現在也走不了了,該享受的好處還是要享受的,畢竟她只是個先前受了杖刑現在又差點死在礦洞裡的柔弱太醫院女學徒。
山下,齊王還坐在原地,杜容就站在他身邊守著。
看到蕭鶚帶著這麼多礦奴回來,齊王神情倒沒有驚訝。
「那邊塌方了吧,礦山就是這樣,經常發生。」他只看著蕭鶚,「阿百你沒事吧?太危險了。」
蕭鶚笑了笑:「多謝王爺關心。」
齊王的視線又看向被飛鷹衛背著的林霖。
「林姑娘這是又受傷了?」他問。
「多虧了這些刺客,林姑娘逃命中發現了王爺你藏著的礦奴。」蕭鶚說。
齊王視線依舊看著林霖,笑說:「林姑娘除了能止血,還能發現藏匿,真是厲害,果然皇帝選派的都是非凡之輩。」
皇帝選的非凡之輩已經被你娘打死了,林霖嘀咕一聲:「哪裡哪裡,是王爺你運氣不好。」
遇上了運氣不好的她。
齊王皺眉要說什麼,蕭鶚打斷說:「王爺,這些就是你圈禁的災民流民,用來做礦奴。」
齊王這次沒有再否認,神情誠懇:「阿百,我也沒辦法,齊洲礦這麼大,單單靠刑徒礦工,根本不夠用,為了不給朝廷添麻煩,我只能自己想辦法啊。」
蕭鶚不反駁也不追問,看著他,再次問:「那些突然死亡的刑徒,官籍,民夫,都是被送到坍塌的礦洞裡故意砸死的?」
齊王搖頭:「那倒不是,日常都是直接用鐵錘砸死就好,礦洞很珍貴,豈能為了他們浪費?」
說到這裡看著蕭鶚。
「今日是為了郡王,本王才捨得啊。」
說到這裡,看向那邊的礦山,臉上浮現一絲心疼。
「塌了那麼大一片,雖然說廢棄的,但也是太可惜了。」
林霖看著齊王,先前齊王給她的印象是和善,大氣,簡樸。
面對杜容的咄咄相逼,沒有絲毫皇家宗室的威儀,更沒有大發雷霆,依舊和顏悅色。
對朝廷權臣如此,對她這個平民女學徒也很和氣。
此時此刻的齊王,雖然還是那般和善的面容,說話也帶著笑,說起心疼礦山眼神誠懇,就像一個愛惜作物的純樸老農,但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不,先前在礦洞裡,看著礦奴呆滯空空的眼神,捏開的嘴裡被割掉的舌頭那一刻,她就打個寒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