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的話無疑是承認了。
杜容和蕭鶚沒有太驚訝,因為早在預料中。
蕭鶚也沒有或者憤怒或者痛心的質問,只神情淡然地點點頭,對一旁的飛鷹衛伸手示意。
又一個飛鷹衛從袖子裡拿出一案卷遞過來。
蕭鶚接過:「王爺,我們接著說。」
他翻開案卷。
「鎮遠衛連續三年上報,撥來的兵器鎧甲粗製濫造,不合規制,導致數次與燕軍的侵擾對戰中,因為兵器鎧甲劣質傷亡。」
「兵造司核查後發現這些一碰即斷薄甲短箭皆是出自齊洲礦。」
齊王說:「邊軍用量極大,齊洲礦任務繁重,難免有疏漏。」說到這裡他嗤笑一聲,「行軍打仗關鍵是兵將勇武,怎麼吃了敗仗,技不如人,要怪兵器?連我兒承之都知道,打仗靠的是人,不是兵器。」
蕭鶚抬起頭看齊王:「齊王這是認了?」
「認了,這黑燈瞎火的,我可不想你們再去搜查作坊。」齊王說,嘆口氣,「已經塌陷幾個廢棄的礦洞了,再炸幾個作坊損失就更大了,建一個高爐可是要花費很多錢。」
這簡直是赤裸裸地表明會毀滅證據。
杜容在旁冷冷說:「炸作坊傷亡的可就不止是礦奴了,王爺別傷了自己。」
齊王看著他笑了笑:「杜指揮使別擔心,這畢竟是我的礦山,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因為王爺覺得這是你的礦山。」蕭鶚在旁接過話,將手裡的案卷合上,「所以就能自己做主把鐵器送給燕國人嗎?」
此話一出,現場再次一靜。
站在飛鷹衛中聽熱鬧的林霖心裡嚯一聲,這才是這次來查的重頭戲啊。
先前囚禁災民流民也好,隨意殺死刑徒官匠民夫也好,甚至製造劣質兵器鎧甲也好,對於天皇貴胄的王爺來說,懲罰並不會傷筋動骨,但與他國勾結,還將重器販賣給對方,那......
林霖就算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這裡的法典,但古今中外勾結敵國,從來都是大罪,哪怕天皇貴胄也不可饒恕。
齊王顯然也知道,他臉上的笑意散去。
「可有證據?」他問,又冷冷說,「這可不是誰告我這麼簡單的事。」
蕭鶚再次伸手,這次是杜容從袖中拿出一捲軸遞給他。
「如果沒有證據怎麼會這般大費周章地來。」蕭鶚說,將捲軸展開,指著其上的一花紋圖案,「王爺,您與對方往來,應該認得吧,這是燕國典祀都侯朱成屹的徽記。」
他手一翻,將內里展示給齊王。
「這是朱家一間商鋪的暗帳,其中寫了與楚國某人生意往來。」
他看著齊王。
「雖然這位楚國某人用了化名,但根據貨物運轉路線,就可以追查到,正是來自齊洲。」
齊王並沒有去看蕭鶚手裡的帳冊,而是看著蕭鶚,神情好奇:「這些,是你母親給你的?」
楚國的確會安插細作到燕國,但細作可沒那麼容易,拿到燕國一個二品大員家的暗帳。
如果有燕國當地,且位高權重的人相助就是另一種可能了。
蕭鶚沒有回應。
不回答就是默認,齊王神情驚訝:「她竟然真不恨我們,還在為楚國盡心盡力做事?」
他又微微眯眼。
「她被蕭真這個名義上的兒子逼迫,不僅沒有為了名節自盡,反而真嫁給他,看來也不是什麼從燕俗,而是心甘情願,是要為楚國,為了趙子華的江山,獻身了父親,又獻身兒子......」
「住口!」杜容聽不下去了,握著刀上前一步,「忤逆!放肆!敢直呼陛下名諱!」
楚國是趙氏打下的江山,趙子華是當今的皇帝。
齊王也一改先前的平和,冷聲喝道:「我是仁宗皇帝的長孫!他趙子華位序還排在我之後!我喊他一聲名字,怎麼就忤逆了!」
「因為你只是個宗室。」杜容冷冷說,「陛下是承受大楚江山天地宗廟認定的帝王!就如同你的父親,是仁宗的子女,但也不可忤逆傳承,取代太子!」
說到這裡他眉眼微凝。
「所以,齊王這是不服天子,勾結燕賊想要謀逆?」
齊王似乎被氣笑了:「你這狗東西真會隨口栽贓陷害。」
蕭鶚輕咳一聲,雖然適才齊王話中嘲諷的是他母親,但他倒沒有憤怒,此時笑了笑說:「王爺這是承認是你與燕國典祀都侯朱成屹往來,將齊洲礦的精鐵賣給了他,用次品打造兵器鎧甲交付邊軍。」
齊王看著他,淡淡說:「你們認定了,還需要問我?」
蕭鶚默然一刻:「王爺,你圈禁災民,無視官籍刑徒性命,可以說是貪財,殘暴,你以次充好,敷衍兵部鍛造,我也可以理解,人總是會憊懶敷衍了事,但,你與燕國來往,還將精鐵賣給他們,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
他看著齊王,似乎在他臉上追尋另一個人的痕跡。
「老齊王,您的父親,親自率領邊軍,與燕國浴血奮戰十多年,驅逐豺狼,守衛邊境。」
「你怎麼會與豺狼交易,為豺狼鋒利爪牙,他們將來要對付的可是您父親留下的邊軍,是您父親曾經的心血。」
齊王看著他,靠在椅背上,帶著幾分隨意慵懶:「其實也沒什麼,也是貪財,阿百,我需要錢啊。」
他拍了拍肚腹,哀嘆一聲。
「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真是很缺錢啊。」
「養一個礦,真的很花錢,更可笑的是,這個礦上出產那麼多,我卻分不到幾個錢。」
「我真是沒辦法,我也有家要養啊。」
這種話太可笑了,杜容冷冷說:「齊王府的產業是所有宗室里最豐饒的,齊王府幾乎是按照皇城的規制打造,當年仁宗皇帝更是幾乎送了半個國庫給老齊王.......」
「那又如何!」齊王打斷他,冷冷說,「這天下是我父親穩固的,我父親領兵作戰十多年,最後卻被趕到這齊洲,困在這方寸之地,半個國庫的錢財,怎麼夠?」
蕭鶚輕嘆一聲:「所以,王爺還是心存怨恨,才與燕國勾結,背棄大楚。」
齊王淡淡說:「我就是貪錢而已,我的東西,我從朝廷這裡掙不到想要的錢,那就賣給能出高價的人,什麼勾結燕賊背棄大楚,我可沒這麼想......」
他看著蕭鶚。
「你們也別想給我安上這個罪名。」
蕭鶚看著他:「王爺,這不是我們想不想,而是事實如此。」
「事實如何,我會跟陛下說。」齊王說,神情不耐煩,「你就別再摻和了。」
說到這裡他毫不掩飾嫌棄打量蕭鶚一眼。
「你到底姓蕭,不姓趙,說我勾結燕國,趙子華真是昏了頭,你才是真正的燕國人。」
蕭鶚依舊沒有動怒,杜容則再次忍不住將長刀向齊王指了過來。
「住口,不得再對陛下不敬!」他喝道。
但隨著他舉起刀,站在一旁看熱鬧的林霖陡然一驚,旋即夜色里響起破空聲。
錠一聲,火光飛濺。
杜容猛地向後一退,身形一歪,但還好下盤穩紮,沒有倒下,手裡的長刀也沒有被震飛。
他看著地上跌落的弩箭。
「王爺。」他冷冷說,「你給自己留的倒都是精鐵好箭。」
齊王哈哈笑了:「這還是我親手打造的呢,我這麼多年打鐵技藝可沒白練。」
說罷擺擺手。
「行了,我不跟你們閒扯了。」
隨著他擺手,四周屋舍上的陰影里冒出數個人影,隱隱可見閃著寒光的箭矢,與此同時,先前被驅趕圍攏來的礦奴們突然躍起,十幾人將圍著的固山衛按倒,奪下兵器,而餘下的礦奴們紛紛向四周涌去,利索地從屋舍牆角甚至地面下拿出兵器。
眨眼間,形勢調轉,原本守衛的固山軍飛鷹衛被包圍了起來。
林霖忙往蕭鶚這邊站了站,看著四周曾經卑微諾諾的礦奴們,揮舞著兵器,或者眼神閃閃,或者露出猙獰的笑,宛如一群猛獸。
果然,她當時的感覺是對的,礦奴根本不會這麼敏銳,因為根本就不是礦奴。
蕭鶚依舊坐在椅子上,看著這突然的變故,似乎想明白了什麼,神情恍然。
「我知道你為什麼一遇到家人來探望,刑徒和官匠民夫就會暴斃死亡,還被毀了臉,因為他們早就死了。」他看著齊王,「送到你這裡來的刑徒官匠被殺,是你將他們的身份給了你養的私兵冒用。」
他再看向另一邊剛從廢棄礦山上救出來的災民流民。
「怪不得你要圈禁災民流民讓他們來幹活。」
因為的確沒有足夠的礦奴幹活,朝廷撥來的人都被殺了。
齊王笑了,點點頭:「是啊,你看.....」
他伸手指著圍攏的礦奴,以及匠人們,礦奴們不再推車,而是拿著兵器,匠人們手中倒是依舊握著鐵錘,但很明顯,他們不再是為了打鐵。
「養這麼多人,吃好喝好,真的很費錢啊。」
四周的礦奴匠人們發出鼓譟聲,宛如爐火轟轟。
「趙子思!」杜容拔出了另一隻刀,雙刀橫在身前,對王爺提名道姓喝道,「你要如何?」
齊王淡淡說:「原本要你們到此為止,明日乖乖滾蛋,你們卻一而再再而三不罷休,那我就只有讓你們留在這裡了。」
他又笑了笑,視線掃過杜容蕭鶚這一行人,似乎在點人頭。
「人還不少,夠燒一爐火,也算是能彌補一些損失。」
要殺了他們啊,杜容冷冷說:「趙子思,你以為這樣就能瞞住世人嗎?你別忘記了,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是奉了皇命。」
對,沒錯,既然敢來,必然是做了準備,林霖在心裡點頭,將趙承之給的刀再次握緊,站在蕭鶚身側。
「郡王,我會保護你。」她說。
齊王不知道是被杜容的話逗笑了,還是被這個女學徒的動作逗笑了。
「我知道你們奉了皇命。」他笑著說,「你們死了,我會去跟世人解釋,再去給陛下解釋,有什麼罪過,我擔著就是。」
那時侯人證物證皆銷毀,再加上齊王一向有善名,老齊王更是人盡皆知的功臣,齊王怎麼說,世人都會信。
民意洶洶,皇帝就算真要處罰齊王,也沒那麼容易。
「王爺,我們來的時候,調集了兵馬。」蕭鶚說。
林霖心裡再次點頭,果然果然,是做了準備的,總不會真是靠著他們這點人。
齊王笑說:「齊洲附近並無兵馬,從你們一入齊洲境內,我就看著呢。」
「是。」蕭鶚點頭,「知道王爺雖然號稱在礦山打鐵,但實際上齊洲皆在你的掌控中,為了不打草驚蛇,兵馬都在齊洲外停步。」
齊王笑聲更大:「那有什麼用?遠水解不了近渴,你再放個鳴鏑箭,傳個消息,等他們來了,你們都化成灰了。」
「兵馬調集不是為了救護我們。」蕭鶚說,一改先前端正的坐姿,略帶幾分慵懶靠向椅背,看著齊王,「王爺,我來這裡就沒想活著離開。」
什麼?
齊王驚訝不驚訝不知道,林霖震驚地看著蕭鶚。
別啊,大哥,你還是想一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