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外邊嘈雜痛哭聲,林霖睡著了。
她不僅可憐,也很累啊。
一晚上先是從刺客襲擊中殺出去,緊接著又一人殺了二十多人。
就算是前世她也沒這麼辛苦過。
再次被叫醒,是蕭鶚和趙承之要回齊王府,林霖這個女學徒自然也可以回去了。
此時已經正午,林霖走出來看著礦山都有些陌生了。
除了齊王炸毀的一片作坊,更多的屋舍被推倒,原本只能靠步行進入的礦山,也被推出了一條勉強能走車馬的路,所以不用再走著到半山腰了,可以直接在礦山裡面上馬車。
林霖出來時,趙承之和蕭鶚已經上了車,林霖猶豫了一下,路上沒刺客了,而且兩人之間現在很緊張,她還是換一輛車坐吧。
念頭閃過,車簾掀開。
「林姑娘。」趙承之看著她,說,「我來扶你。」
他說著還擠出一絲笑。
「就像來的時候那樣。」
林霖看著趙承之,來的時候年輕世子意氣風發神采飛揚,此時此刻的世子眼圈黑紅,面色憔悴,尤其是一笑,給人一種快要瘋了的感覺。
可不能刺激瘋子。
林霖忙自己上車:「世子,你別動身,我自己來。」
她動作迅速沒給趙承之下車的機會爬了上來。
趙承之看著她,扯著嘴角笑:「林姑娘沒受傷太好了。」
這人不是在反諷吧?齊王都死了,她這個女學徒毫髮無傷動作靈活?林霖在車內靠著角落坐下來,垂目將手裡的刀遞過去。
「世子贈我寶刀。」她低聲說,「可我沒能保護齊王。」
趙承之看著遞來的刀:「聽說你用它還殺了一個刺客,那我這刀就沒有白贈。」
他將刀推回去。
「我本就是讓你用它自保的。」
他看著眼前低著頭的少女,再次笑了笑。
「你平安無事,我的刀贈的值得,以後它就屬於你了。」
林霖抬起頭看他,神情猶豫。
「收下吧。」蕭鶚輕聲說。
林霖便點點頭,將刀接過來抱在懷裡,鄭重說:「世子,我以後一定用它繼續保護自己。」
趙承之笑了,雖然還是笑的很難看,但比起先前扯出來僵硬的笑多了一絲柔軟。
停下說話,車內一陣安靜,唯有車輪在並不平整路上顛簸的響聲。
林霖不想活躍氣氛,她還是少摻和這些人的恩怨情仇。
還是趙承之沒有沉默多久,又開始說話了:「林姑娘,你看看阿百的傷。」
傷?林霖看向蕭鶚,蕭鶚衣服沒換,頭臉簡單清潔了一下,不像先前那般灰頭土臉,不過蒼白的臉上更能看到憔悴,以及,嘴邊臉頰上的青腫......
哦,這是被趙承之打的。
「不用,沒事的。」蕭鶚說,抬手輕輕按了按嘴角,「林姑娘,你看看承之膝頭的傷,他跪太久,那邊土石很熱。」
林霖又看向趙承之。
趙承之罩上了一件不知哪個兵衛的斗篷,松鬆散散,露出其內的裡衣,衣服髒污不堪,膝頭這邊還有血跡滲出來。
「我沒事。」趙承之悶聲說,用斗篷將裡衣遮住,「回去還要跪祖母,跪祖宗牌位,跪完了再說罷。」
蕭鶚沒有再說話。
林霖自然也不會開口,心裡撇嘴,兩人也不是真要看傷,不過是借著喊她互相關懷,她安靜地在一旁看熱鬧。
「對不起。」趙承之悶聲說,「我不該打你。」
蕭鶚垂目說:「的確是我對不起你。」
這對不起,應該說的是哄騙趙承之用道醫給王太妃看病,林霖心想。
趙承之自然不知道這個內情,搖頭:「與你無關,你也是受害者,燕國細作在礦上潛伏許久了,刺殺你是順手的事,他們最主要的目的是毀了齊洲礦,不是這次,也會是下一次,我父王一定會被害。」
說到這裡他發出一聲怪異的笑。
「這都怪我父王,除了打鐵什麼都不在意,他要是像我祖父那般學些治軍打仗厲害手段,豈能察覺不出礦山里潛入了細作?」
「都怪他自己,是他不學祖父,非要打鐵,蠢笨無能。」
「別這麼說。」蕭鶚打斷他。
趙承之咬牙似乎要喊出一句我非要說,但最終眼圈發紅眼淚打轉,嗓子辣痛將聲音咽回去。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
林霖低著頭看自己裙角,不知道該說可憐還是可笑。
趙承之完全不知道他父親多「厲害」,一個能跟敵國交易鐵器的人物,在兒子眼裡還是個無能的老實人。
齊王將兒子養的這般單純.....
嗯,如果不是這樣,皇帝這次也不會放過他。
齊王或許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有這一天,所以給兒子留下一線生機?
趙承之的聲音也再次打破安靜。
「我父王.....」他聲音悶悶,「臨走....之前,跟你交代過些什麼嗎?」
蕭鶚沉默一刻,才開口:「事發突然,王爺引走刺客,沒來得及留下隻言片語。」
車內再次安靜一刻。
「對不住。」蕭鶚再次輕聲說。
趙承之吐出一口氣:「沒留下就對了,事發突然,你如果說父王跟我留了話,我也不信。」
他看著蕭鶚笑了笑。
「多謝你,沒有編出一堆酸話來安慰我。」
停頓一下,似乎還是有些不死心。
「那我父王有留下什麼東西嗎?」
蕭鶚看著他,輕聲說:「王爺這般決然的行徑,勝過留下千言萬語。」
哎?原本低著頭裝作悲傷的林霖心裡咿了聲,她當時站在門外聽到了,似乎給了一個戒指.....
竟然不轉達嗎?
也對,沒辦法轉達,否則還要編造出更多的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霖低著頭一動不動,聽到趙承之笑了,不再追問父親最後的一刻。
「一會兒,見了王太妃,還要辛苦你了。」他說,「也還要委屈你,你做好準備。」
驟然得知父親死了,趙承之自詡明理的人,也直接就打了蕭鶚一拳。
王太妃這位本就性情不好,寵溺子孫,養尊處優高高在上一輩子的婦人,肯定要對蕭鶚發泄更多怨氣。
蕭鶚點點頭:「我知道,你放心。」
趙承之沒有再說話,靠在車廂上閉上眼,不知道是累極了,還是不想再跟人說自己的心酸。
車內安靜下來。
蕭鶚看了眼林霖,見她自始至終低著頭,安靜無聲。
或許,她在心裡嘲笑吧。
嘲笑他明明是逼死齊王,還在趙承之面前做出一副貼心人的模樣。
他突然想到先前查出那女學徒是中了毒,趙承之問他這林學徒就是無辜的,他說不知道,因為人心看不清楚。
當時這話在說這林學徒,其實也是說他自己。
趙承之看不透他真正的心思。
他提出陪他回齊洲,根本不是來拜訪親戚,而是來索命的。
嘲笑就嘲笑吧,他難道還在意這個?蕭鶚閉上眼也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車廂里安靜下來,林霖心裡變得很熱鬧,當然,不是因為「殺人兇手」和「有罪王爺之子」之間的言語。
那些你安慰我我安慰你真真假假的話,就如同一陣風颳過耳邊,引不起她感觸。
不過,這些廢話倒是提醒她找到一個可用的藉口!
先前試探著跟杜容提要先走一步,被拒絕了。
那就想辦法要錯後一步走。
總之不能跟他們同行,真去那個京城去當那個林霖女學徒。
王太妃本就身體不好——畢竟太醫院都派了太醫來,現在受了這麼大的刺激,她這個太醫院的女學徒留下來照顧,合情合理,就算杜容聽了也要感謝她主動分憂,給她再記上一功吧?
林霖忍不住想笑,還好記得如今車裡兩人的氛圍,也裝作疲憊閉目養神,心裡偷著樂去了。
回程的路途雖然沉悶,但感覺比來的時候快很多。
齊洲城依舊很熱鬧,齊洲礦的事應該還在戒嚴,民眾並不知道消息,齊王府的車馬穿行而過沒有引起喧鬧。
齊王府內氣氛則完全不同了。
大門緊閉,護衛森嚴,內侍婢女神情惶惶,尚未走到王太妃所在的院落,就隱隱聽到哭聲。
邁進門的時候,蕭鶚停下腳步,看著跟在身後的林霖。
「你先去洗漱,敷藥吧。」他說。
趙承之也看過來,點點頭,就要喚婢女們。
林霖忙說:「我還是跟你們一起過去吧,萬一王太妃激動身體不好.....我除了會止血,還會一些救急的技藝。」
她抱著刀看著趙承之。
「世子,我沒能保護王爺,希望能保護一下王太妃,世子你很累了,我想為世子你分憂。」
暮色中少女的眼神真摯,趙承之紛亂的心似乎被撫摸了一下。
父王雖然不常在家中,但到底是王府的主心骨,陡然離去,王太妃驚懼,府中女人們悲痛,他跌跌撞撞到了礦上,杜容也好固山衛也好,都在忙著跟他講述過程,交代後續,沒有人關懷過他.....
他其實也很慌亂無助。
如果祖母再出了事,他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當場也死過去。
「好。」他點點頭。
既然他同意了,蕭鶚也沒有再反對,遲疑一下:「你在廊下等候吧,如果有需要,喚你進去,免得.....影響說話。」
照看王太妃的意思已經鋪墊好了,不一定非要進去,林霖已經滿意了,應聲是。
來到王太妃這裡,她留在了外邊,隨著蕭鶚和趙承之進去,室內的王爺婢妾內侍婢女們都退了出來。
院子裡烏泱泱站了無數人。
內里似乎變得安靜。
突然王太妃的一聲悲憤的哀哭,旋即啪一聲響,似乎有茶杯瓷器之類的東西砸碎。
「都是因為你!」
「是你害死我兒!」
「你為什麼來我楚國!滾回你的燕國去!」
「祖母,這與他無關啊——」
「怎麼與他無關,他不來,我兒好好的,他一來,我兒就死了——」
王太妃的咒罵聲傾瀉,伴著更多的碎裂聲,似乎將面前能砸的東西都砸碎了。
不,不是砸碎,是砸向蕭鶚了,林霖心想,聽著聲音似乎能看到內里的場面。
王太妃將面前能看到的東西砸向蕭鶚,東西胡亂落在蕭鶚身上然後才跌落地上。
這死士,還挺忍辱負重的。
她忽地又想到蕭鶚適才說讓她等候在外邊,說免得影響說話,但其實是讓她免得也被遷怒,被打到砸到吧。
林霖抿抿嘴,垂下視線。